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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眉心朱砂

孔嘯然聽着那清朗的聲音,便覺熟悉,擡眼一看來者面容,驚得舌挢不下,腦子裏轟然一響,手中酒樽清脆落地,也忘了跪下迎駕。

“皇……皇……皇上??”

周圍幾個将領未見過李羿陵,聞言瞠目結舌,紛紛跪了下來。

李羿陵往門口的椅子上一坐,笑道:“大戰在即,孔将軍竟有興致傳杯遞盞,如此氣定神閑,朕真是佩服啊!”

“末将……末将只是……”

豆大的汗珠兒從孔嘯然的額頭上滴落,話開了個頭卻死活編不下去,他不敢上前,只顫巍巍跪在桌旁,大腦努力從惶恐中争出一分清明:皇上此番只帶了一千人馬,可自己這十萬大軍也并非孔家親信,如果硬搏,不知道能有幾分勝算。思及此,他獐頭鼠目地偷偷擡頭,看着其他幾個将領,心想如有人與他四目相對,便見機行事,可惜那幾個小将已被吓得瑟瑟發抖,伏首于地,不敢擡頭。

“孔将軍現下不會想着與朕搏個魚死網破吧?”李羿陵眼神示意李雲,李雲拿出一個錦盒,凹凸兩塊玉牙璋都納入其中,看着這兩塊牙璋的缺口形态,孔嘯然大驚,原來自己手中的那塊,根本就是假的。這會子他終于反應過來,跪地磕頭。

“皇上!末将知錯了,末将該死!”

“喔?知錯?你且說說,錯在何處。”

“西……西北告急,末将奉敕命駐軍,卻飲酒尋歡,壞了軍紀……”孔嘯然避重就輕。

李羿陵衣袖一拂,簋盉甑鬲盡數落地,發出巨響,平日裏溫和的臉龐凝成寒冰,眼裏滿是殺氣。

孔嘯然吓得肝膽俱裂,他從沒見過皇上發這麽大的火,隐隐覺得自己小命不保。

“方渡寒暴戾恣睢,橫征暴斂;涼州一帶屍橫遍野、流血漂橹……是你寫的吧。”

孔嘯然赧顏汗下,“罪将知錯。” 而剛剛營帳外對李羿陵頤指氣使的副将身下一灘水漬,已是吓尿了褲子。

李羿陵冷冷一笑:“你做的那些事,朕都一清二楚,你罔顧朝綱,揮霍帑藏,拉幫結派,欺君罔上……罪不可恕!李雲、宋锆,把他拖出去斬了!”

周圍将領無人敢攔,生怕引火燒身,李雲、宋锆手腳麻利,抓起地上的孔嘯然就往外拖,孔嘯然涕泗橫流,大呼:“皇上饒命!罪将必肝腦塗地替皇上分憂,替皇上鎮守疆土……請皇上開恩啊!皇上!”

“分憂?” 李羿陵念他祖輩父輩禦敵有功,怒氣消了消:“看你這一身懶肉,雖說是名将之後,恐怕也是徒有其名。”

“皇上,罪将祖父曾設計出一種特殊的絆馬索,對付騎兵極為有效,如陛下能饒我一命,罪将必夜以繼日,制造一批新式絆馬索,為大軍盡一份力啊。” 孔嘯然終于使出了保命的絕招。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李羿陵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來,“即日起靈州大軍統帥由宋锆接替,孔嘯然及其一幹副将有罪在身,貶為士卒,罰其制造絆馬索五百條,派人嚴加看管,如有異動立刻斬殺。”

孔嘯然淚流滿面,心知這已是自己最好的結局,磕頭下去,叩謝皇帝不殺之恩。

李雲将羽林軍和千牛衛調進大營,安置在李羿陵的營帳附近,宋锆前去檢閱軍隊糧草,那些士卒早就對孔嘯然不滿,雖不知李羿陵身份,但見他将孔嘯然貶為士卒,宋锆又平易近人,治兵有道,各個歡欣鼓舞、士氣高漲。

“行啊你小子,搖身一變成為大帥了。”李雲端了盤烤鹿肉,送到李羿陵帳中,宋锆喜滋滋跟着走進來,“還不是主子賞識?”,又轉向李羿陵,“謝主隆恩,宋锆一定身先士卒,為邊疆安寧赴湯蹈火!”

李羿陵終于回到了自己掌權的軍隊中,又了卻孔嘯然之事,心裏輕快了許多,擺手讓他們坐下,“一同用膳吧。”

“這哪成!主子哪有和奴才一起吃飯的。”李雲知道此時不必像前些時日那樣遮掩,也不想破了規矩,拉宋锆出了營帳,只餘李羿陵一人坐在案前。

鹿肉為純陽多壽之物,補中益氣,雖然夜宿沁涼草場之上,李羿陵還是覺得有些燥熱,起身滅了火盆,脫下外袍,從衣裳中掉出來一個物件兒,李羿陵拾起,正是方渡寒給自己的虎符,他借着月光,摩挲着虎背上面的錯金銘文,又反過來看向虎腹,那裏刻了一個“寒”字。

幼時李羿陵讀詩,讀過“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讀過“曉鏡但愁雲鬓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讀過“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均感到意韻深長,倒沒想到是這寒字的緣由。

而現在躺在榻上看着虎符上的寒字,回想起方渡寒的名字,他竟覺得隽永悠遠。

戰事、朝臣、百姓、天下……憂慮思索的事太多,李羿陵腦海中有些混雜,阖了眼怎麽也入睡不得,最後在斷續夢境中隐隐窺見了方渡寒的身影,長睫顫動,他模糊之間嗅到一絲酒氣,夾雜着熟悉的沉香氣息,雖然厚重,卻攪得人心緒不寧。李羿陵權當是夢中錯覺,翻身朝內,卻感受到身子被人重重壓住。

沒等他恍惚睜眼,那人已伸手觸到他眉心,指甲用力一撕,扯下一小片薄如蟬翼的人皮來,眉心一點朱砂,展露在皎白月光之下。

李羿陵看向自己身上的人,英挺劍眉之下,平日裏銳利如膺的眼眸此刻有些晦暗,薄唇輕抿,看不出神情,兩人頭一次毫無間隙,身上親密的觸感提醒着李羿陵,這不是夢。

“侯爺怎麽來了?”他艱難啓齒。

方渡寒沒有回答,指腹輕揉着李羿陵的眉心,反問道:“我該叫你什麽,顏大人?還是皇上?”

“都可以。看來侯爺早就知道了。”李羿陵漸漸清醒過來,恢複了往日的鎮定,起身想要掙脫掉方渡寒的束縛。

“你對我,什麽事情都可以如此縱容,是嗎?”方渡寒緊緊鎖住李羿陵的身體,兩人鼻尖相對,李羿陵聞到濃重的酒香,他感覺出方渡寒有些不對頭,“侯爺,你喝醉了。”

“你回答我。”方渡寒長着薄繭的手撫摸着李羿陵的下颌,酥麻的觸感之下,李羿陵竟有些無力,深深嘆了口氣,喉結滾動,“如果無礙于江山社稷穩定,可以。”

“用你這具身子,洩欲也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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