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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筚篥聲鳴

南山截竹,筚篥聲鳴,幽咽曲聲傳入帳中,兩人對坐,各懷心事。宋锆派的士卒端上來兩碗面,一碗醒酒湯,方渡寒也恰巧口幹舌燥,端起碗來,将湯一飲而盡。

“現下情形,如何計較?”

“突厥此時出兵,必然與吐蕃有盟。兩面夾擊,意分散大周兵力。”李羿陵拿起筷子撥了兩下面條,沒心思吃下去,把碗推在一邊。

“陛下早就猜到了?”

“倒不确定。侯爺莫怪,我也是翻閱了侯府紀事,發現其中方家有與突厥來往的痕跡,才隐隐有所預感……至于西巷的暗道,也是在紀事中看到,幾年前方府有招募民工的記錄,便猜測侯爺籌劃了大工程。後來一天深夜裏聽見侯府附近的車轅聲沉悶,必定運輸了重物,便派宋锆一路跟随至西巷……”

方渡寒心裏不爽:“我派了人晝夜盯梢,你如何潛進我書房中的?”

“略施小計而已。”李羿陵搪塞過去,言歸正傳,“郭嘉那邊如何?”

“前線的消息是,吐蕃已後退百裏,不敢近湟水一岸,郭嘉也暫未進攻。雖然吐蕃暫時受挫,但也廢了我軍數目不小的火藥炮彈,我已派人馬運送辎重過去。” 方渡寒有些焦慮,“我現在擔心吐蕃取道他處過河,但是無法談聽到情況,只能讓郭嘉多加留心。”

“突厥這邊,不攻離本國最近的豐州,反攻玉門關,其一是取道關外與吐蕃聯絡,其二……我猜是引戰向西,保中部骨赤可汗安定。 玉門關外幾無百姓,撈不到什麽油水。如突厥攻破定然順勢而下,沿各州屠殺漢民、搶掠羊馬……侯爺打算怎麽應對?” 李羿陵道。

“治兵如治水,銳者避其鋒。[1] ”方渡寒道:“除了在玉門關以守為攻,我還要在突厥腹部狠狠插上一刀。”

“侯爺的意思是……北上?”

“率二十萬威戎軍沿靈州北上,直搗其腹地,我就不信他在玉門關還能攻得下去。”

李羿陵看着方渡寒眼神中凜冽殺氣,知道他動了氣,就這樣容他出戰,恐怕他會一意孤行、身入險境。

“我有一計,只是侯爺要受些委屈了……不知你肯依否。”

飙風卷沙,草場蒼茫,李羿陵送方渡寒離開軍營,二人策馬并肩,不一會便走出十餘裏,頭頂傳來嘹唳雁聲,李羿陵勒住了馬,“我等侯爺大勝的消息。”

方渡寒聞言回眸,濃密長發在頭頂高高束起,發絲飛揚在風中,臉上帶了些放蕩不羁的笑,更顯皎如玉樹、宗之潇灑,挺拔身姿後蘆葦蕩漾,天空曠遠,李羿陵靜靜注視,竟覺此人此景,如同畫中。

“你不怕我假戲真做?”

“不怕。”李羿陵未披铠甲,方渡寒敏銳地捕捉到他鵝黃色衣衽處微微露出的幾塊吻痕,心念一動,終歸忍不住發問:“陛下昨夜所言,可是真的?”

李羿陵裝傻,“什麽?”

“反正,我是當真了。”方渡寒深深看他一眼,将那馬上之人的俊美模樣刻在心裏,揚鞭馳騁而去。

隔日,涼疆侯方渡寒率三十萬威戎軍直逼京城的消息傳開,一時間,民間怨聲載道,朝野震動不安。群臣上書要求皇上調回部分兵力保衛京城,皇上只在奏折上回道“靈州十萬大軍已在回京途中”,群臣稍安,卻仍驚疑不定,畢竟他們已有近兩個月沒看見皇上的身影了。

兵部尚書岳筠如心急火燎,飛速奔至崇樓來尋江棟卿,進門時險些被門檻絆了個馬趴。

“岳大人,有話慢慢講。” 江棟卿見他一臉細汗,忙請他坐下。

“江總管啊,你叫我……我如何慢得下來啊!” 岳筠如抹了把臉上的汗:“前幾日剛剛依皇上吩咐,派十萬兵馬駐紮益州,這……這大軍剛剛出發,方渡寒又直逼京城。如今我也尋不到皇上,又不敢擅自調兵回京,江總管……你能否,替我跟皇上言明此事?”

“岳大人不必擔憂。” 江棟卿雖然也不知具體情形,但皇上的傳書中,沒提到調兵回京的事,他也不好揣測,便安撫道:“方渡寒再所向披靡,也不會這麽快地攻入京城,我猜想皇上心中一定有他的安排,岳大人只要按照聖上吩咐去做,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好吧。” 岳筠如沉重地嘆了口氣,“西吐蕃、北突厥,中間還有個方渡寒……這年歲,真是讓人憂心啊!”

與大周朝野的驚慌失措不同,突厥大軍營帳內一片歡騰,骨赤可汗對現在的情形十分滿意,多年前埋下的種子,今日終于有了開花結果的一日。他反複向身邊人确認:“消息屬實嗎?”

“回狼主,雖然我們的探子都被方渡寒困在各州縣內,無法聚集,但是他們在城中的确看到各縣的駐兵都少了一大半,方渡寒已集中大部分兵力往京城而去。就連涼州城內現下都很空虛。”

德噬是跟随骨赤可汗多年的心腹,也是噬血營的首領,噬血營是突厥最強大的斥候營,德噬會派手下精挑細選一些聰明伶俐的孩童,培養漢人語言和精湛武藝,長大後,他們會被送入大周,潛入各個機構內探聽消息。

骨赤可汗重視德噬,因為他的噬血營确實為侵擾大周做了很大的貢獻,但他也忌憚德噬,因為他近乎心狠手辣的冷酷,他将他唯一的女兒,也送入了噬血營,經受了嚴酷的訓練後,送入大周……只是後來暴露身份,永遠死在了他鄉。德噬的女兒死後,他變得更加麻木寡言,也更加仇視大周。

“對了,狼主,大周在靈州的十萬駐軍也已急忙返往京城。” 德噬道。

骨赤可汗譏諷說:“是啊,京城有難,當然要先保住自己的皇位。這樣一來,我們正好可以擴大疆土!飛鴿傳書給烏托和都布,讓他們不要再等了,即刻從玉門關攻入!”

“是。狼主。” 德噬領命。此時一個侍從端了一碗熱羊奶,放到骨赤可汗案前,骨赤可汗喝了一口,擺手道:“你們都下去吧。”

德噬走出營帳,滿是黑髭的臉上流露出一個詭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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