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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困于情囚

暗月無光,木槿驚落。這幾日奔波疲憊,他二人回到客棧之後便躺下小憩,這覺睡得深沉,李羿陵醒來之時已是子時,身旁無人,他将簾帳掀開勾好,便看到那人背對他坐在桌前,燭火跳動,為那挺拔身姿渡上橙金光影。

方渡寒單手撐在膝上,另一只手上拿了封信,正在凝神思索,此刻聽到身後動靜,緩緩回頭,深邃眼眸中帶了些憂慮踯躅,“醒了?”

李羿陵看他一眼便知有事,徑直走到桌前,拿過他手中的信讀了一遍,神色也凝重起來,他坐在方渡寒對面,給彼此倒了杯茶,“侯爺......也是時候回涼州了。”

“這新律令一下,西北十三州刺史便再無可能給威戎軍轉運糧草......李淮景是想把威戎軍抽空,再卸我帥印兵符。”方渡寒道:“這招你父親用過,不過當時還沒這麽嚴的律法,憑借我父親當時跟各州吏的交情,暗地通融是常有的事。再加上後來吐蕃進犯,方家和朝廷就又變回了唇亡齒寒的關系。”

李羿陵瞧了一眼方銘信上的日期,是兩天前發出的傳書,“這麽說,兩天前淩鷹已經率千牛衛和府兵到達雲州了。直逼涼州而來......還真是形勢緊迫。”

“看來朝廷和威戎軍,是必有一戰了。”方渡寒看着眼前的人,認真問道:“真要打起來,雲舟你......會不會怪我?”

“這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但現在看來,李淮景這次是拔定你這根釘子了。” 李羿陵笑了笑,“我相信侯爺有自己的分寸......如今情形,我已決定不了什麽,不是嗎?”

方渡寒聞言心裏難免失落,李羿陵不置可否的态度讓他如鲠在喉,他随後默默自嘲,自己的确沒有資格要求他站在自己這邊...... 這封信徹底将他從前些日子肉酥骨爛的情|欲中抽離出來,他終于又須得面對這樣的兩難境地。

方渡寒起身向床邊走去,拾起自己的包裹,輕描淡寫地問,“你打算如何?留在杭州?”

“杭州情形你也看見了,水深得很,的确需要好好探一探。”李羿陵沒猶豫。

方渡寒心裏升騰起一股火焰,“所以你又要留在這步步驚心的地方以身犯險?你知不知道李淮景的探子深入大周全境在找你?還有那些來路不明、出手狠戾的白衣人,稍不留神,他們便能制你于死地!”

“要說探子,恐怕涼州周圍探子最多。至于白衣人,我自有辦法應對。”李羿陵嘆了口氣,“憶南,你知道我與你一同回涼州的後果。”

方渡寒将包裹系好,放在桌上,坐下來認真勸道:“我能護得住你。”

“我知道。但代價是多少威戎軍的生命,你想過沒有。” 李羿陵正色。

“歸根到底,你還是不肯相信我。” 方渡寒冷笑一聲:“也是,沒有了威戎軍,我方渡寒還算什麽。”

李羿陵飲了口涼透了的茶,那茶在壺中放了好幾個時辰,難免苦澀,“侯爺多心了,我并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是何意?” 方渡寒忍着怒火。

“侯爺,你應該知道,你我走到一起,絕不僅是為了那片刻歡愉,更是因為你我的目标是一致的。”

“你是大軍統帥,本就身負安疆定國之重任;我雖然已是衆矢之的,卻不敢忘憂國......山雨欲來,我須與大周,橐鞬相随。”

李羿陵起身走到窗前,擡眸望着那一盞孤月,“侯爺有鲲鵬淩雲之志,自然知道如何抉擇。”

方渡寒何等傲氣之人,此刻他的心驟然墜入谷底,原來李羿陵早就已經思慮妥當,只等方銘傳書一到,便打發自己回去。

其實不用李羿陵相催,威戎軍的事,這些時日方渡寒一直挂記着。這支軍隊幾乎與他性命相牽,是繼父母亡後,方渡寒在世上最重要的寄托與支柱,他是一定要回涼州,只是他心生貪念,往生所寄壯志和餘生所托情意,他都想要。

方渡寒緊緊攥住手中茶杯,瓷杯難承此力,碎裂在他手中,将手劃出一道血口,他将碎片狠狠掼在地上,“是啊,為了江山你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你把我置于何處?”

聽到瓷片落地的突兀聲響,李羿陵驚詫回身,這是方渡寒頭一次對自己發火,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話傷了方渡寒,那手上的血跡仿佛滲到他心裏,激起陣陣酸澀,可他性情再溫和,畢竟也是做過皇帝的人,哪裏懂得去哄別人……況且,在個人情感和家國天下之間,他也早做出了選擇,李羿陵心中暗嘆一聲,終歸垂眸不言,轉回身去。

方渡寒想起高原作戰時,星宿川之上自己的心境,那時他只想要李羿陵一句心跡的流露,他就能知足......受傷之後,感受到那人溫柔情意,他便想牢牢将他抓在手中......到後來杭州之行,愈加親密無間,他泡在這樣的溫柔鄉裏,更是片刻與之不願分離,妄想長廂厮守......原來感情本就是愈陷愈深,貪得無厭的。

與其如此,倒不如早日抽離。方渡寒終于站起來,将包裹背到肩上,再望窗前之人一眼,未發一言,轉身離去。

鳴蟬凄切,涼夏将盡,帶了一腔憤懑,方渡寒連夜策馬向西北奔去。

這一只單騎,望過廬州寂月,穿過深林古剎,踏過壺口急湍......行過大半國土,換了五匹快馬,風沙撲面而來,方渡寒終于望見那熟悉的塞北。

天塹盡頭懸着一輪血日,為凝雲抹上一層豔紅。黃沙漫漫,駝鈴悠悠,千嶂連綿,風卷碛礫,如此壯麗雄渾之景,本應令人忘卻世間任何憂慮愁思,放浪豪飲,融于天地自然之中,可一想到那人,方渡寒的心裏卻依舊像堵了一塊大石,他發現從前淋漓恣肆的心境已經離他遠去。

方渡寒突然很厭惡這個被情感羁絆住的自己,他本是一匹烈馬,馳騁朔漠,沐浴天光,如今卻被困于情囚......

一種想要掙脫桎梏的沖動生發出來,方渡寒狠狠揚鞭,極速穿過前面緩慢前行的那支商隊,直奔涼州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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