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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白鶴逐日

嚴家綢緞莊的天井之下,橫豎搭着長竿高架,夥計們正向架子上搭着蠟缬的藍花布,初晴微風中,蓼藍青花飛舞于整個庭院,令人心神随之悠遠飄揚。

嚴歸恒站在自己窗前,緩緩展開手中的衣物。

這件白鶴逐日衣,以名貴的天蠶冰絲連經斷緯地織就,撚以初生越鳥絨羽,質感堪比天子龍袍。領上繡淩雲金色暗紋,襟、裾兩處各一只白鶴,均以東海珍珠、璇瑰、紅曜珠點綴,流光星霞,栩栩如生。而最妙的要數衣袂處江面日光酡醉的緋色暈染,伴着流波水紋,皚皚山巒,似畫中之景,渾然天成,幾殆鬼工。

這是他耗盡心力制出的一件絕世佳品,今年春日在店內展出之時,便驚豔了世人的眼,想出高價購買的世家王侯不計其數。但嚴歸恒提出欲買衣,先看人,那些世家公子要麽打眼兒可見的附庸風雅、要麽奢靡之氣太重......總之,在他心中,還沒人配得上這件白鶴逐日衣。

嚴歸恒小心将衣物收好,走到了庭院之中,夥計小四正抖着藍花布,嚴歸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莫不在這段時間,四兒你就多照看着店裏,有點眼力見兒。”

“公子,您還說呢,這些天因為失蹤案,咱店裏的顧客少多了,好幾天了,都沒賣出一匹綢緞。”

嚴歸恒笑了笑,“想來大家的生意都不太好做。”

小四擦了擦濕漉漉的手,“對了,劉家又來問白鶴逐日衣的事兒了,這次出價兩千五百兩......”

“根本就不是錢的事。” 嚴歸恒想想劉家公子的模樣,就覺得暴殄天物,“趕快回絕他,就說出多少錢都不賣。”

“公子!”外堂跑過來一個夥計,“公子!小雅被人送回來了!”

嚴歸恒一怔,“是官府的人?”

“不是,是兩個陌生公子。”

李羿陵和方渡寒在前廳裏環顧着綢緞莊的內景,各色绫羅布匹按材料、顏色、繡工分類排得井井有條,李羿陵道:“這嚴公子倒是個講究人。”

“涼州緋色為天下之最,他家的緋色布料,竟也染得這麽齊整。”方渡寒摸了摸櫃臺上的樣品,也不禁贊嘆。

嚴歸恒匆忙走進正堂,小雅望見他的身影,迎上前去,眼淚斷了線地滑落。

“小雅,你沒事就好!小莫呢?” 嚴歸恒着急地問。

小雅光張嘴,說不出話,嚴歸恒驚道:“你的嗓子怎麽了?”

“她被下了啞藥。”

嚴歸恒這才看向一旁的人,那人骨相極好,杏眼含波,鼻若懸膽,绛唇輕揚,晨光熹微之中如畫描摹,俊美之餘,眉宇間也不失英氣。要說這世上相貌上乘之人不少,只是李羿陵這周身氣度,實在驚為天人,令人移不開眼。

嚴歸恒不禁怔住了,腦海裏驀然将他與自己的白鶴逐日衣聯系在一起,這氣質風度竟是如此相配吻合,嚴歸恒的心狂跳了幾下,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方渡寒何等敏銳,自然捕捉到嚴歸恒眼中來不及掩飾的驚喜,他上前幾步,把李羿陵擋在身後,“嚴公子?”

看到方渡寒冷如冰霜的面容,嚴歸恒這才回過神來,他沖二人深深揖身,“多謝二位公子救了小雅!只是......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和那些一同失蹤的姑娘們被賣到了不羨仙青樓,那些人怕她們聲張,都給她們喂了啞藥。你方才說的小莫,她也好幾天沒見到了。”方渡寒回答。

“是誰幹的,如此喪心病狂!”嚴歸恒忿忿一拍桌子。

“小雅說,她被他們帶走之後,一醒來看到許多運送大米用的糧車。看來此事與陳家,脫不了幹系了。”李羿陵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是陳家!” 嚴歸恒怒道:“可恨的是那刺史與陳家交情頗為深厚,這些天說是在處理,其實根本毫無進展!只是搪塞我們罷了。”

李羿陵與方渡寒對視一眼,神色複雜。

嚴歸恒平息了一下情緒,意識到自己失禮,忙再次揖身,“敢問二位公子尊姓大名?歸恒在這裏謝過了。”

他二人報上了化名,嚴歸恒回身吩咐夥計上茶,那茶葉從罐中取出之時,挺如松針,過水之後又顯翠綠,茶湯清澄柔和,少有苦澀,甘味綿長,頗有特色,李羿陵品過之後,不住點頭。

“聽口音,二位公子是過客旅人?”

方渡寒颔首。

嚴歸恒贊嘆,“過路之人也能有此俠肝義膽,二位公子真是令人敬佩,我們杭州城的刺史大人,若有您二位的一半俠腸,也是百姓之福啊!”

他起身走到櫃臺之後,拿出存下的幾錠銀子,用綢緞包好,禮貌地呈上來,“小店生意一般,只有這些現銀,還望二位公子別嫌我嚴某寒酸。”

“既然我們已經替她贖了身,便不在乎這些個銀兩。”方渡寒擡手制止了嚴歸恒,看着他那雙桃花眼和清雅謹慎的作派,玩味地笑了笑,“嚴公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想來不會去不羨仙那種煙花之地......只是令妹愛玩愛鬧,可該好好管教管教。”

“易公子,您......您見過家妹?” 嚴歸恒吃了一驚,忙道:“家妹歸萍,平日裏愛着男裝出門閑逛,她性子嬌蠻......如此前魯莽沖撞了二位,還請多多海涵啊!”

方渡寒剛要說不礙,便有一個豐容盛鬈的美貌女子從後堂怒氣沖沖地走過來,“哥!你又在說我壞話!”

“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這位易公子,我都不知道你又去了那種地方!”嚴歸恒嚴肅道。

李羿陵看着嚴家兄妹的模樣,心底暗暗吃驚,這二人面容何其相似,只是身量聲音稍有不同,如果稍做打扮,恐怕都難以分清。

“僞君子!”嚴歸萍白了她哥一眼,又看向方渡寒,臉上籠了一層紅雲,驚道:“怎麽是你?”

“嚴小姐好記性,還記得我。”方渡寒大剌剌一笑,長腿翹到膝蓋上,低頭抿了口煎茶。

“你!你怎麽在我家?”嚴歸萍一臉的小女子情态,李羿陵見她這樣,忍不住笑了出來,給方渡寒遞了個揶揄的眼神。

不吃醋就算了,反倒嘲笑本侯爺?!方渡寒心裏憋了一股怒火,他暗暗想着,好你個李羿陵,今晚就跟你算總賬。

嚴歸恒斥道:“這二位公子救了小雅,是咱家的貴客。你別在這裹亂,回你自己屋裏去!”

嚴歸萍冷哼一聲,不情不願地轉身回屋。

李羿陵站起身來,“現下衙堂已開,嚴公子應該還是要帶小雅去刺史府做案冊登記吧?”

嚴歸恒拍了拍腦袋,“嗐,您看,我居然把正事兒給忘了,我這就喚小雅出來。”

“那我們就不叨擾了。”方渡寒拉住身邊的人向外走去,嚴歸恒看着兩人形影不離的親密情态,心裏居然莫名地失落起來,他情不自禁張口,“二位公子......”

李羿陵回身問:“嚴公子還有何事?”

嚴歸恒道:“二位在杭州如有需要幫忙的事,來綢緞莊找嚴某就好,只要是嚴某能幫的上的,定當竭盡全力!”

李羿陵淡然一笑,“多謝嚴公子了。”

他二人翻身上馬,絕塵而去,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深淺水痕,嚴歸恒凝望二人背影,嘆了口氣,也轉身回到了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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