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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華映黛瓦

霞光捧日,華映黛瓦,李羿陵望着絢麗朝陽,心緒放空了片刻,回過神來,身上疲憊更甚,他起身拿起包裹,方要離去,便聽得不遠處的街巷中傳來嘈雜聲響,仿佛有人家在搬遷。

店家走到李羿陵桌旁,把空碗收走,望着巷子盡頭嘆了口氣:“唉,嚴家公子那樣好的人,如今也在杭州城呆不下去了……這世道,好人沒好報啊!”

“嚴家要搬走?”李羿陵頗感訝異,望了望街角的方向。

店家悄聲道:“是啊……聽說是因為告發失蹤案的事……得罪了陳家,還有刺史大人。”話畢,他像後悔自己多嘴,連連咋舌:“咱這小老百姓,人微言輕,還是不議論了。”

李羿陵告別店家,牽馬向西廿街走去。怎麽說,這嚴歸恒也算是自己在杭州城,為數不多有過接觸的人,況且那人文質彬彬,氣質儒雅,李羿陵對他的印象不壞,如今他要走了,李羿陵還是打算去跟他道個別。

轉過這條長街,果然已看到一些百姓圍在巷尾,唏噓感嘆聲不絕于耳。那嚴家綢緞莊前放着幾輛馬車,嚴歸恒正指揮着家仆将物件置于車上,這綢緞莊已開了好幾年,如今突然要離開,衆人臉上均難掩失落。

李羿陵見他們忙前忙後,也不好前去叨擾,便輕嘆一聲,意欲轉身離開,卻不想那嚴歸恒眼尖,已看到了自己。

“李公子!”嚴歸恒捆好了固定布料的粗繩,忙快步走了過來,那雙桃花眼笑着眯起,仿佛兩彎明月。“您怎麽來了?”

李羿陵笑道:“恰巧路過,聽說嚴公子要走,便過來看看。嚴公子這是要搬去哪裏?”

嚴歸恒斂了笑容,“本來這些時日,生意就不好做,上次失蹤案的事兒,又讓我們惹了陳家……雖然刺史何冬依黜陟使盧大人鈞令處置陳家,但明裏暗裏,總不讓我嚴家好過……也罷,惹不起,我嚴歸恒躲得起。”他嘆了口氣,“現下我們無處可去,只能回老家建德了。”

李羿陵安慰道:“以嚴公子之才之德,想必無論在何處,都會亮如赤金。”

嚴歸恒心中感動,略一拱手,“多謝李公子。”話畢,他見李羿陵獨自牽馬,有些訝異地問道:“哎,易公子呢?怎麽未與您同行?”

“他有要事在身,已離開杭州了。”

“哦……這樣。”沒看到方渡寒,嚴歸恒的心裏突然輕松愉悅了不少,他暗暗為自己這份怪異的情緒吃驚,繼而有些心虛地掩飾道:“上次見到二位公子形影不離,情同手足,嚴某自是羨慕不已,若……嚴某也能有此傾蓋如故的知己……此生,也算無憾了。”邊說着,邊深深看了李羿陵一眼。

李羿陵與他四目相對,從那眼神中,竟品出了些傾慕,還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緒,他有些納悶,倒也未去在意,正要辭別,嚴歸恒反而搶先熱情開口:“李公子,看您是見聞廣博之人,在下有一祖傳的珍寶,卻不知市價如何,您可願移步內堂品鑒?”

李羿陵燃起了幾分興趣,此前他在宮裏待得久了,閑暇時最愛去京城各類市場攤鋪上尋摸些稀奇古怪的民間物件兒,他欣然應下,随着嚴歸恒向內院走去。

前院的布匹都已搬得差不離了,莊內的夥計們正在将主子的私人物件歸置入箱。

“怎麽不見令妹?”李羿陵問。

“她前幾日便已先行離開了。李公子請!”嚴歸恒伸手作引。

嚴歸恒的房間還未來得及清理,牆上密密麻麻地挂着衣物紋理式樣圖,還有些樣衣的殘料散落在角落的木箱裏。

窗前案幾上,剪刀、竹尺、珠針、煴鬥、粉線袋等物一應俱全,盡管房間有些雜亂,但李羿陵一眼便看到了那件挂在架上的白鶴逐日衣,他曾為天子,見過無數奇珍異寶,自然殚見洽聞,不過這件白鶴逐日衣,雲岚江渚氣意寧靜,白鶴成雙呼之欲出,無論取材之名貴,還是做工之精巧,抑或是意蘊之美妙,均淩駕于他所見過的任何一件衣袍。

李羿陵驚嘆不已,卻又覺得此衣嶄新無損,并不像是祖傳的物品,于是轉向嚴歸恒問:“嚴公子所說的珍寶可是這件襕衫?”

“正是。”嚴歸恒滿懷期待,“李公子以為如何?”

“匠心獨具,幾殆天工。”李羿陵笑道:“恐怕這不是祖傳之物,而是出自嚴公子的巧手吧?”

“能得李公子稱贊,嚴某幸甚至哉……”嚴歸恒再看向旁邊的人,窗牖外透過的明媚晨曦為他輪廓柔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霧,那雙眼眸明淨透亮,如千裏江波逐流光,又似萬衆群星簇皎月,嚴歸恒只看着,便覺得自己要沉溺在這人的絕世風華中,他壓抑住心裏的激動與迫切,試探着問道:“李公子可喜歡這件白鶴逐日衣?”

聽聞此話,李羿陵明白了他的用意,也隐約揣測到了嚴歸恒眼神中的情愫。

“嚴公子你……”

“寶劍贈英雄,金簪配美人。這件衣物,唯有李公子氣韻風度才能與之相得益彰,若予旁人,皆是暴殄天物罷了。”嚴歸恒誠懇道。

“此物放在市面上,絕不止千兩白銀,恕在下直言,嚴公子此時正處于窘境之中,何不将其變賣,渡過難關……贈予李某這萍水相逢之人……實為不妥。”李羿陵斷然拒絕。

嚴歸恒正色,“若變賣此衣,便已玷染了制作此衣時淡如止水的心境和心無旁骛的努力……嚴某只想……為它覓得良主。”

此前在京城微服私訪,李羿陵沒少遇到過男男女女對自己的示好,碰得多了,他便也根本不放在心上,敷衍拒絕了事。可此情此景之下,李羿陵竟又想起方渡寒來,一股沒來由的悵惘湧上心頭,覺察到自己的此番情緒,他心下吃了一驚,只想趕緊離開此地。

“嚴公子好意,我自心領,這件珍品,還是留給其他有緣之人吧。” 李羿陵淡笑一聲,微一抱拳,“雲舟告辭。”

嚴歸恒清秀的面容上顯出幾分失落,但他一向溫文爾雅,自不會強人所難,須臾之間又恢複了笑顏,“我送李公子。”

二人踏出莊門,李羿陵道:“此次一別,再想相見,恐怕也不容易了,嚴公子好自珍重。”

嚴歸恒文雅躬身,“若有緣,總有重逢之時。”

來福客棧內

“主子!”

“我的爺啊!”

李羿陵策馬回到客棧,剛邁進門,便聽得這兩聲熟悉的呼喚,他定睛一瞧,正是李雲、宋锆。

“爺啊,您這整整一夜,上哪去了?”他們三人一同回到李羿陵所住的天字房,剛一落座,李雲便不免擔憂地問。

“放心吧,我好着呢。”見他倆還這樣惦記着自己,李羿陵心裏一暖,“你倆什麽時候來的?”

“昨夜就到了,見您不在,就在廳裏等着……總算是把您給等到了!”宋锆說着,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發覺自己失禮,馬上捂住了嘴。

李羿陵笑了笑,自然能想到是方渡寒将自己的落腳之處告知了他二人,他想問西北局勢如何,卻不好意思開口。

那李雲是個鬼精的,猜到主子心意,讪笑着道:“主子,侯爺特意讓我帶了兩籠信鴿……西北的情況,傳書過去問問?”

李羿陵何嘗不想知道,怎奈拉不下面子,他擺了擺手,“回頭再說吧。”

“主子,您跟侯爺怎麽了?”宋锆這個直腸子,想啥說啥。

李雲睨了他一眼,只道他沒眼力見兒。主子感情方面的事兒,能是臣子瞎問的?也就是自家主子脾氣好,換了旁人,早把他攆出去了。李雲連忙打岔道:“主子,您用過早膳沒?我去街上給您買些。”

“我吃過了,你們買些來吃吧。”李羿陵笑了笑,“對了,再去藥房買一瓶金瘡藥。”

那二人此刻默契的很,異口同聲道:“您受傷了?!”

“肩膀有點兒小傷,不礙事。”其實李羿陵是随身備着這些藥品的,不過之前給方渡寒上藥時,就随手留在他包裹裏了。

“讓臣看看。”李雲小心解下他的玄色衣袍,揭下止血的衣襟,能看到右肩上已是通紅一片,那幾道傷口不深,但在李羿陵雪白的後背上也顯得十分駭人,李雲心疼極了,忙打發宋锆去買藥。

“主子,這是怎麽搞的?”李雲苦口婆心地勸道:“以後這種事,讓我和宋锆去就行了,您千萬別再以身犯險了!”

李羿陵點了點頭,“最近可能會有人盯着我們,你倆行事小心,如果客棧周遭發現可疑之人,一定馬上跟我禀報。”

“您說的……是李淮景的人?”李雲低聲問。

“還不好說。”李羿陵已經思慮妥當晚上的計劃,“雲子,今夜你倆陪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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