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瞻園夜談
杭州城東 瞻園
東跨院內,盧肇淵對着卷宗,凝神思索,他辦事雷厲風行,前幾日已将江南情形奏報于朝廷,收監陳繪軒等人,并将陳家萬石米糧存于刺史府內,統一由官府經營發放。湖州的縣令司鵬,就是個黑漆皮燈、陽奉陰違之輩,也早已處置罷黜……
只是……這案子無厘頭得很,陳家又不缺那些壯丁,并無擄人的動機,可樁樁線索卻指向陳家,就連那些家丁都言辭鑿鑿,供認不諱……哪有這樣出賣自己主子的?
盧肇淵心裏清楚,這分明是有人想要扳倒陳家,設了這樣一個圈套,可他卻只能硬着頭皮往裏鑽,難以窺見幕後黑手。
他思忖着,又覺得奇怪,就算杭州城中的案子是陳家所為,那其他的村縣呢?時隔太久,根本難尋線索,只有湖州的一個老人,說自己曾見過幾個穿着白袍的人來到村裏……他們到底是什麽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盧肇淵望了望牆上的江南道地圖,又低頭看了看李淮景的敕令,暗道此事難辦。
“大人!”小厮輕叩房門,仿佛有事禀報。
“進來吧。” 盧肇淵放下了手中勾勾畫畫的宣筆。
“大人,園外有幾個陌生人,說是您的故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小厮雙手承信。
“故人?” 盧肇淵怔了怔,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江南還認識誰,他拆開信封,展開那張信紙,那上面只有一行鸾飄鳳泊的字,“內護一人,外安天下。”
盧肇淵登時驚得目瞪口呆,他一把攥緊了那張信紙,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難道是他?他怎麽會來這裏?
小厮見主人這般神情,也驚住了,“大人?”
盧肇淵強行恢複鎮定,若無其事地說:“居然是我一個遠房表弟,尋到這裏來了……你去把他們帶進來吧。”
小厮應下,不多時便帶進來三個人。此時杭州城內已經宵禁,盧肇淵所住的瞻園內也只有幾許燈火,他看不太清那三人的容貌,只假意熱情地招呼着:“表弟啊,你怎麽來了?”
為首之人一襲黑衣,戴了頂帷帽,薄紗遮了眉眼,頗為配合地應道:“表哥,許久不見。”他在房前略一停頓,身後的兩個随從便知趣地後退了幾步,盧肇淵吩咐小厮道:“去帶這二位客人吃些茶點,我與表弟說些私房話。”
小厮帶着兩個随從離去,盧肇淵引那人進了自己屋內,謹慎地關上了門。
盧肇淵長嘆一聲,低聲叫道:“聖上!”
李羿陵摘下頭上的帷帽,露出一張俊美面容,他一回身,見盧肇淵已匍匐于地,連忙扶起。“盧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請起。”
盧肇淵借着屋內燭火,終于看到了這順頤帝的龍顏,自有淵渟岳峙之風骨氣度,他感嘆之餘,又有種被逼上梁山之感。
其實這是他二人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們的關系,卻不只是萍水相逢這樣簡單。
朝中之人都清楚李羿陵有自己的內衛,卻不知道這內衛分為內外兩線。內線便是江棟卿手下的那支千人衛隊,而外線的內衛,分布散落于大周各處,多為四至五品的大臣,他們多受過皇上的提拔,但并不直接與皇帝接觸,只需配合內線的工作。
盧肇淵曾任荊州司馬,與董之渙是同窗好友,他行事利落、頭腦靈活,登基之後,李淮景便擢他入京,此次又派其巡查江南,足見李淮景對其的信任和重用,然而李淮景和董之渙沒想到的是,盧肇淵是李羿陵父皇李乾祯派到荊州的耳目,專門盯着李淮景的一舉一動,後來李羿陵将盧肇淵收為內衛。此刻,這步從李乾祯在位時就開始謀劃的棋,終于派上了用場。
二人在羅漢床兩頭落座,李羿陵安撫道:“盧大人不必緊張,此刻我已不在其位,我只想問問你,方才信上的話,後半句你可還願意認同遵守?”
內護一人,外安天下。這是編入內衛時的誓言,李羿陵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不再需要盧肇淵保護自己,只期盼他能履行安定天下的承諾。
“微臣還有別的選擇嗎?”盧肇淵苦笑一聲,他知道面前之人說話客氣溫和,可心機深沉,已經給自己斷了後路。如果他不按照李羿陵所說的去做,過幾日,他是先帝內衛的事兒,李羿陵自有辦法讓李淮景知曉……到時候,自己三族的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盧大人……此事牽系數萬萬百姓的生命,事關大周生死存亡……”李羿陵嘆道:“若不是事情緊迫,我也不會冒險前來尋你。”
盧肇淵何嘗不是個心憂天下的君子,他一咬牙,“您需要我做什麽?”
李羿陵簡單地将自己了解到的情況與其講述一番,盧肇淵聽到荻浦村、歸浪堂、打造戰船之事,驚得說不出話,他随即深深低下了頭,“您說的這些,微臣竟一無所知!微臣……愧在其位!”
“你剛到江南幾天,行動已經夠利落了。這些事情,也是我機緣巧合中探訪到的。”李羿陵道:“現在你需要做的,便是盡快化解這一場危機。盧大人,我知道現在你還在着手徹查劉家,若真查出點什麽,以你看,李淮景打算怎麽處理?”
“微臣的想法是鹽糧官營,但那位好像打算另尋一家可靠的商賈,經營鹽糧,作為內外庫的來源之一。”
李羿陵長嘆一聲:“這便是我最擔心的,他肅貪手段強硬,不允許官商違紀勾結,但他自己卻成了最大的腐根。”
盧肇淵也深知李淮景的貪婪和奢靡,點頭道:“确實如此。”
“是哪一家商賈,你可曾知曉?”
“臣不知,那家商賈是直接與皇上內帑總管聯絡的,想必已送了大量的金銀過去。”
“也怪我當時把內帑金銀花了個精光。”李羿陵有點後悔。
“哪有,要不是您用帑銀充實軍備,西北之亂也難以平息。”盧肇淵看得通透。
“盧大人,民為國基,谷為民命。你千萬守好這些糧谷,上奏陳情也好,故意拖延也好,斷不能讓糧車離開刺史府。”
盧肇淵問:“若那家商賈又是陳、劉之輩,我再派府兵前去收繳不就行了?”
“萬一他們拿到糧食之後直接燒毀,或扔與運河之中,你做何打算?”
“怎……怎麽會這樣?那不是白瞎了他們的銀子?”盧肇淵無法理解。
李羿陵起身走到牆上的江南道地圖前,“他們費盡心機地設計陷害陳家,打造戰船,不就是為了挑起戰火,摧毀大周嗎?若鹽糧再到他們手中,杭州便已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盧肇淵道:“何不假意将糧車運出,順藤摸瓜,探出那家底細。”
李羿陵搖頭,“還不是與他們正面交鋒的時候,現下杭州還勢單力薄,真動起手來,敵暗我明,也占不了上風,只能辛苦盧大人撐一段時間了。”
盧肇淵應下:“微臣定當竭盡所能。”
李羿陵颔首,又看着面前地圖上的海寧,此前的猜測仿佛愈來愈真切,他喃喃問道:“盧大人,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回聖上,已經八月八日了。”
“八月十八潮,壯觀天下無。”李羿陵蹙緊了眉,“既然将柳朝宗帶去海寧,說明這段時間他們在海寧有所活動。盧大人,你對錢塘潮可有了解?”
盧肇淵也走至地圖前,“回聖上,這錢塘河口呈喇型,澉浦處灣口狹窄,大量潮水湧入,水面會驟然壅高,摻氣翻滾,形成這天下奇觀。”
李羿陵指了指臨山、澥浦、觀海衛等處的海塘堤壩,“若無這些堤壩,湧潮時會如何?”
盧肇淵一驚:“那自是洪水泛濫,水淹萬鎮。”
李羿陵愈想愈怕,他決絕道:“明日,你便派何冬前去海寧及海岸沿線各鎮,鞏固堤壩,全部石砌築捍。”
盧肇淵吓出了一身冷汗,“您是說,他們會……”
“我也只是猜測……盧大人,數十萬杭州百姓的性命,全依仗你這幾日全面嚴守防禦了……”李羿陵俯身下去,“羿陵在此,謝過大人了!”
“使不得!使不得!” 盧肇淵眼眶微濕,連忙扶起這位年輕主子,他再不敢耽擱,回身戴上官帽,披上外袍,“我這就去刺史府找何冬議事。聖上,外面并不安全,您就住在瞻園吧。”
“這裏也難免有朝廷官員出入,罷了,我還是自尋安身之處。盧大人不必擔心。如再有消息,我還會來這尋你。”
盧肇淵拱手道:“聖上請多保重!”
李羿陵笑了笑,戴上帷帽,推門而出,李雲、宋锆已然等在院子裏,他們三人迅速走出了院落。
盧肇淵回身對小厮道:“備車,我現下要去見刺史大人。”
小厮應下,忙跑去置辦安排。
盧肇淵仰望夜空,但見濃雲蔽月,星鬥零落,他重重嘆了口氣,也向園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