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長風萬裏
長風萬裏,日曛暮雲,金鼓沉沉,鴻雁紛紛,塞北秋意甚濃,方渡寒在靶場內領兵士操練,玄甲外的西川紅袍被厲風吹起,飄揚在身後,為他增添幾分凜冽氣魄,方渡寒拉滿勁弓,眸光直射百裏開外的靶盤,尖銳镝聲過後,那箭正中靶心。
兵士正欲叫好,便聽得戍樓傳來號角聲,方渡寒将長弓遞給身邊牙将,向場外走去。
“侯爺,又是淩鷹前來叫陣。”郭嘉從帥帳中出來,問道:“我領一千輕騎前去迎戰?”
“還沒完沒了,也不來個痛快,你帶人去附近盯着,晾他一陣吧。”你來我往地戰了好些日子,方渡寒只覺得煩悶,擡步向校場外走去。
淩鷹在塘報中上禀了突厥在側的情況,本以為李淮景會有所顧忌,怎料他一刻也無法容忍方渡寒的存在,下令繼續進攻。
淩鷹跟威戎軍交手幾次,已曉得了方渡寒的厲害,于是他改變戰術,反正朝廷大軍有的是糧草人馬,夜裏偷襲,白天叫陣,攪得威戎軍不得安寧,這些天下來,威戎軍明顯比前段時間疲乏了。
方渡寒凝視着遠處的孤峙山巒,深知這樣耗下去,對自己極為不利,可是他不願低頭與都布聯手,而且這樣一來,便等于徹底坐實了自己通敵的罪名,日後若真攻進燕都,如何服衆也是個問題。
方銘從刺史府趕回到校場,在他身後下馬,一臉興奮,“堂哥!又多了八百石糧食!”
方渡寒挑眉,“哪來的?不會真依秦先生所說,去百姓家裏借的吧?”
“還是秦先生計策妙啊!鬼啊神啊的,一唬就管用。”方銘洋洋得意。
“這成什麽了!好歹我們也是正規軍,不是山匪!”方渡寒覺得丢人。
“又不是去偷去搶,這‘大楚興,陳勝王’的方法還真的管用。”方銘笑着,“這一煽動,很多百姓都視淩鷹為惡賊,主動要為威戎軍獻糧。哥,要我說,還是方家在涼州一帶素有威名,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他們才會站在我們這邊。”
“等等,你和崔平不會真的白拿人家糧食吧?”方渡寒蹙眉。
“哪敢!按照市面兩倍的價格給他們的。”
“你小子哪來這麽多銀子?”方渡寒眯起了眼,“是不是把我酒莊掏空了?”
“不愧是我哥,這麽了解我。”方銘大笑。
方渡寒想給他一記暴栗,轉而一想,大手在空中堪堪停住,“算了,最近火器還夠,糧食是燃眉之急,留着那些銀子也沒用。”
“哥,咱還這樣拖着嗎?這得什麽時候是個頭?”遠處傳來兵士厮殺吶喊之聲,方銘扭頭望去,嘆了口氣。
方渡寒沒說話,他心裏其實早已經預算了幾個作戰方案,其中一個明顯優于其他戰術,只是需要都布的幫助,他傲世輕物慣了,心裏猶疑,低不下這個頭。
“算了,讓我再考慮考慮。”秋日太陽毒辣,方渡寒鼻梁高挺,被日頭曬得通紅,他用手背抹了抹自己有些發癢的鼻尖兒,正打算和方銘往回走,便有一只信鴿飛來,在他肩頭落下。
看到這只鴿子,不免想起遠方的人,方渡寒的心不争氣地狂跳起來,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信筒,打開那張信紙,看到那陌生的字體,心裏先涼了半截,又瞥向落款,那上面赫然寫着,“李雲”。
媽的!好個李羿陵!親手寫一封信就這麽難麽?沒良心!
方渡寒氣得太陽xue突突跳,他真想把這封信就手撕碎扔到秋風裏。
方銘在一旁看着他的神情由喜轉怒,幸災樂禍地問道:“呦,江南來的信吧?”
“閉嘴!”方渡寒睨他一眼,還是低頭看起了信。
李雲把杭州危急情形簡單明了地寫在了信中,還在信的末尾特意強調,李羿陵的肩膀受了傷。
方渡寒心念微動,嘴上卻冷哼一聲:“婆婆媽媽,受了傷還跟我彙報,真以為我會在乎他家主子?”
方銘看了自家堂哥一眼,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明晃晃寫着口是心非二字。他揶揄地笑了笑,“呦呵,擔心了。怎麽着,現在回信?”
“回個屁。他不就想探探西北局勢麽?我偏不讓他知道。”方渡寒對這封信相當不滿,大步向帥帳走去,他思忖着,難道上次話真的說重了?那人還在置氣?
他轉念一想,那人根本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委肉虎蹊,龍潭虎xue也往裏闖,生氣的不該是自己嗎?受傷了,活該!
惱怒之下,方渡寒把手中的信揉成一團,随手丢進了火盆裏。
燕都 華昭城 南書房
李淮景拿着盧肇淵呈上來的奏折,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反複又看了兩遍,“啪”得一聲甩在了董之渙面前。
“瞧瞧,你的好同窗。” 李淮景罵道:“他居然敢違抗君命,還在奏折裏言辭鑿鑿,胡編亂造杭州的危機隐情……白辜負朕對他的一番信任!你現在就去拟诏,卸了他官職!”
董之渙一愣,他心知盧肇淵為人,如不是極特殊情形,絕不可能這麽直接地忤逆皇令,他撿起那奏折一看,擰起了眉頭,“陛下,依臣看,杭州可能情形不妙……肇淵處事您還不清楚嗎?一向謹慎妥當……這奏折中所說的江湖邪惡組織……恐怕确實是個危機。”
李淮景正在氣頭上,聽不得別人為盧肇淵辯解,他冷笑一聲:“你們還真是一丘之貉!朕是不是太縱容你們了?”
董之渙聽到這話,知道他暫時聽不進去,他是個聰明人,幹脆閉口不言。
李淮景揮手讓太監把董之渙送了出去,他隐隐約約覺着,盧肇淵膽子這麽大,背後肯定有原因……頭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陡然一驚,剛拿起筆來,打算派禁衛前去杭州打探,南書房外便一片吵鬧,他仔細聽了聽,是譚妃的聲音。
“我有要事禀報皇上!你們快去給我通報!”譚妃自啻天香國色,一向飛揚跋扈,此刻她立于院中,尖銳嗓門兒擾得花壇上的秋菊在風中瑟瑟發抖。
“聖上在處理朝政,娘娘還是回宮等候吧!”那年輕太監不卑不亢地回答。
“煩死了!”李淮景摔了手中的筆,走到南書房門口,吩咐太監道:“讓她進來吧。在宮中吵吵鬧鬧,成何體統!”他白了她一眼,自己在案前落座。
譚妃走了進來,委屈道:“臣妾真的有要事……”
“有事快說!朕還忙着呢!”李淮景還是頗為寵愛這位譚妃,他耐着性子,沒對她發火。
譚妃摒退下人,在李淮景身邊耳語。
李淮景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他氣血上湧,頭腦中一片空白,随後恢複了鎮靜,一把鉗住身旁女子的下颚,冷笑道:“此事朕自會調查,你若說了半點兒假話,知道後果嗎?”
“臣妾所說若有分毫不實,願受極刑。”譚妃迎上他冷冽的目光,卻篤定自己無錯。
“淩遲,夷譚家九族。”李淮景強調道。
譚妃點頭,“臣妾甘願受罰。”
“行了,你去吧。”李淮景把她打發走,回身對仕官道:“看看董先生走到哪了?速速把他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