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梧桐驚落
“顏大人,您來得正好。”柳念慈引他三人入座,摒退下人,急切道:“現下形勢有變,昨日接到統領命令,讓杭州城內的大部分的成員紛紛撤離。”
“撤離到哪裏?”李羿陵問,果然不出所料,歸浪堂在執行其他的行動計劃。
“還不知道。我是留駐杭州城的成員之一。”柳念慈帶着幾分贊許,看向眼前這個色穆德嶷的青年人,“聽統領的意思,有一項重大行動失敗了,何冬又晝夜在外......雖然我不知是所謂何事,但我隐隐感覺,是顏大人從中斡旋之勞。”
李羿陵笑了笑,“顏某現下頗為擔憂的是,這場行動失敗後,他們如何計較......對了,柳先生情況如何?”
柳念慈黯然道:“自被帶去海寧之後,便再無音訊。”
“那日在地道中,我瞧草圖上那船只的設計已接近尾聲......”李羿陵蹙眉,“既是造戰船,必有下海試水之時......”
“您的意思是,在海防沿線重兵把守,窺探歸浪堂行動?”柳念慈眸色一亮。
“我現在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目前只有府兵和杭州刺史府衙役能用于調配......若用地方軍隊與之抗衡,恐怕會落入歸浪堂彀中......柳姑娘,你應該知道,戰船若試水成功,柳先生的安危便......”
柳念慈道:“顏大人應該能從草圖上看出,這戰船是封閉式的,意味其航行在海下,若有一處出了纰漏,都有可能直接沉沒,以我對家父的了解,他自然不會讓他們這麽快地得逞。”
“你是說......柳先生會故意設計破綻?”
“是啊。這樣一來,家父恐怕免不了遭受折磨了。”柳念慈眼角帶了些濕意,她長嘆一聲,手握瓷杯卻再無心飲茶。
“姑娘對于這水下戰船的構造,可有了解?”李羿陵問。
“我也算不得行家,會個皮毛罷了。戰船內部的機關巧件,我也不知道父親是如何設計搭建的。”柳念慈不敢亂試。
“姑娘不必自謙,還請姑娘将自己的思路設想為顏某勾畫下來,日後顏某有所用處。”
李雲走到案前為柳念慈研墨,柳念慈苦笑道:“顏大人,我這完全是梧鼠五技,您真要按照我的設計,恐怕剛入水就要散架了。”
一句話說的那三人笑了起來,李羿陵笑道:“不礙,姑娘盡情發揮。”
柳念慈只好提筆,努力回想着潛舻的形狀構造,在鋪好的宣紙上認真描摹。
這一畫已有一個多時辰,此時早已過了宵禁,他三人只得從不羨仙後院走出,一路躲着衙役巡捕,回到了興隆客棧內。
夜空幽悄如墨,竹檻內無一點燈火,從後院柴房走進,李羿陵便覺情形不對,往日裏宵禁之後,店家都會在正堂燃起燭臺,後院內也有會夥計忙前忙後,準備着明早的食材......可現下客棧內空無一人,這壓抑寂然的氣氛,像極了桐廬縣荻浦村的陰森情形。
李雲、宋锆也察覺了異樣,分別拔刀劍出鞘,他二人護在李羿陵左右,走上樓上天字房,只見那窗紙上已濺滿了鮮血,上下兩層的客棧內一片死寂,宋锆把門推開,一股血腥之氣撲面而來。
兩個時辰前他們還在對飲的這間屋子,此刻橫七豎八地躺了十來具黑、白衣人的屍體,周遭一片狼藉,李羿陵忙點亮燭火,檢查他們散落在外的行李,好在沒丢什麽。只是角落裏的兩個竹籠早在打鬥中被劈碎,信鴿已經飛走,不知去向。
此刻他們已經失去了與方渡寒的聯絡渠道,情況極為不利。李羿陵重重将手落于身旁椅背之上,嘆了口氣。
李雲俯身在桌下黑衣人的屍體上摸索一陣,掏出來一塊腰牌,他面上凝重,将其遞給李羿陵,“果然是李淮景的禁衛。”
李羿陵瞥了一眼白衣人身上的熟悉水紋,心下明了,“看來是歸浪堂的人與朝廷禁衛都尋到這裏,因不明彼此身份而交手。幸虧我們方才不在......雲子,锆兒,去他們身上翻翻,看看還有什麽線索。”
他二人又低頭翻弄一陣,李雲起身嘆道:“主子,身上除了腰牌,沒有其他的東西。”宋锆也點頭稱是。
李羿陵借着手上燭火觀察着四周,只見一道血跡延伸到窗邊,他沉吟片刻,知道此時不能再拖,便回身吩咐道:“杭州城不易久留,锆兒今夜便随我離開;雲子,你給我帶話給盧大人,讓他派兵看守杭州轄區內各處河流入海口,再上書具表歸浪堂之事,務必讓李淮景調遣朝廷大軍過來,徹查杭州全境!”
“是!”
一騎快馬穿越朦胧煙霭,掠過連綿龍門山脈,直奔這座深山之中的一處寂空庭院,馬上的人受了傷,血染白袍,他掙紮着從石門外下馬,門口把守的兩個同伴忙上前來将他扶住,“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人帶回來了嗎?”
“還帶人呢,遇到硬釘子了,那幾位都沒回來!”白衣人咳了一口血,“快帶我去見堂主。”
他被下屬攙扶着穿過回廊,眼前是一個頗富禪意而極致簡潔的院落,那人阖目盤坐于木臺草墊之上,着十六瓣八重表菊紋長襦袢,身後的牆壁上刻藍色的浪花。
那人緩緩睜眼,看了看面前狼狽的屬下,不怒反笑,“怎麽,任務沒完成?”
“堂主,是屬下無能......”白衣人擡頭看到堂主臉上的笑容,心驚膽戰。
“你此前禀報,他身旁只有兩個随從。怎麽,兩個随從就能致這麽多浪人于死地?”那堂主問道。
“這次竟遇到十餘個黑衣人......武功高強,出手狠戾,我們交手之後......兩敗俱傷。”白衣人低下了頭。
“他們是什麽人?”那人聞言,微蹙眉頭。
“逃出來的時候,我從其中一人身上拿到了一塊腰牌。”白衣人從懷裏掏出禁衛腰牌,雙手奉上。
那人厭惡他手上血腥,持一塊白巾,從他手上拿過腰牌,定睛一瞧,臉色微變,“他果然是朝廷的人......好了,你下去吧。”
白衣人如釋重負,被兩個浪人擡了下去。門口又走進來一個統領,禀報道:“堂主,三十艘潛舻已經打造完畢,只待下水試航。如果試航成功,便可以将此前生産的部件組裝起來了,這樣算下來,我們便有百艘潛舻,足以對抗威海衛那些鬥艦。”
那人聞言眉開眼笑:“他阻礙我水淹杭州、收購糧米,但他定然想不到,我們的計劃才剛剛開始。”他手持毛筆,在面前的宣紙上寫了一行字,遞給了統領,“記住,我們的試航地點,在這裏。”
統領低頭展開字條看了看,贊道:“堂主真是穎悟絕倫,屬下佩服!”他打算領命而去,轉念一想,又回過身來,“堂主,那些杭州各縣打造潛舻的勞工現在還在深山之中,應當如何處置?”
“這還需要問嗎?老規矩。”那人臉上的笑容漸漸隐去,眼中露出濃重的殺意。
統領心裏一寒,忙低頭應下:“是!”
庭院中恢複了阒靜,夜風吹起,梧桐黃葉紛紛脫枝落于回廊之上,更顯蕭瑟凋敝。那堂主撚起一片樹葉,仔細瞧着上面紋理,喃喃自語道:“京城的好戲,也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