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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寒冬将至

河北道 膠州灣東港

風微浪穩,海面之上粼粼波光,十艘鬥艦排成五列,依次緩緩駛出軍港,五裏之外又各自向目标方向行去,開始了日常的偵查和巡視。

膠州舟師總兵朱昊焱站在祭祀臺之上,滿意地看着漸行漸遠的風帆,其實膠州水軍所承壓力越不及半島北部的威海衛,這裏常年來風平浪靜,多以防守為主,他暗自慶幸自己這總兵當的可比他人輕松多了,他索性摘了佩劍,打算回炮樓裏再睡個回籠覺。

鬥艦上的士兵也有些怠惰,日複一日地巡視難免耗盡衆人耐心,他們例行公事地拿着千裏望向遠處看去,海不起紋,并無異常,這幫水軍便開始打牙配嘴,談天說地。

并無任何征兆,鬥艦船身突然開始猛烈地晃動,有些正在船艉高臺上的士兵毫無防備,被搖下了水,起先衆人以為是觸了暗礁,可沒想到,随後,這艘嶄新的鬥艦船腹竟然炸裂開來,整個大船都坍塌下去,甲板上的熊熊烈焰迅速竄升上來,點燃了搖搖欲墜的風帆。

朱昊焱聽見海面異動,跑出炮樓一看,不禁瞠目結舌,他忙聲嘶力竭地對下屬呼喊着:“快命他們撤回海岸!”

已經太晚了,其餘幾艘鬥艦竟也接連爆炸沉沒,一片炫目的赤紅火光,照映海面天穹。

朱昊焱一旁的副官也已經傻了眼,“總兵,這是哪裏來的炮彈?并沒有看到敵船的影子啊?”

朱昊焱下令:“水下一定有蹊跷,快架起火炮,給我往沉船的水下進攻!”

副官道:“可是水中還有我們很多弟兄啊!”

朱昊焱怒道:“管不了那麽多了!先把那些水底的東西殲滅再說!”

火炮打進海裏,發出一聲聲悶響,但那些潛舻早已調轉了方向,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昊焱頭上冒出汗水,忙部署岸上的防禦工事,并對副将道:“快傳八百裏加急塘報至登州威海衛和京城!請求支援!”

這年歲氣象異常,大周北疆的山巒之上已紛糅落了瀌瀌雨雪,西北各州樓闕盡白。角樓下,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混在人群之中,接受着朝廷大軍的排查,等了漫長的一上午,官軍才放他過關,進入涼州境內。

青年長舒了一口氣,未敢耽擱,徑直策馬向涼州駐兵營奔去。

“堂哥!虎子回來了!”方銘領虎子進到帥帳之中,方渡寒正在案前沉思,聽到動靜,站起了身。

“虎子,你怎麽回來了?京城可有異動?”

“侯爺,出大事了。李承憲發動政變,已逼李淮景遜位。”虎子摘下氈帽,急切道:“李承憲對外稱其父突發疾病,禦龍殡天。實則不然,屬下親眼見到他在右安門外麇集了大量禁軍,直入華昭城而去。”

聽聞此等變故,方渡寒和方銘都驚愕不已。

方渡寒蹙眉,“我聽說這李承憲倒不是個能扛起事的,怎麽這次出手如此狠辣精準……其中必有蹊跷。”

虎子道:“侯爺,更讓人訝異的是,最近膠州一帶有不明身份的敵船侵擾,膠州總兵上書請求朝廷支援,那李承憲竟不管不顧,還派更多兵馬前往西北……現在還是登州威海衛的總兵在給予膠州支援。”

“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方銘罵道:“分不清孰輕孰重麽?”

“意料之中。在他眼裏,最先要解決掉的是我威戎軍。”方渡寒走到地圖前,眼神不自覺地看向杭州,又緩緩上移至膠州。看到二者相隔甚遠,微微放下了心。“來就來吧,來一個我殺一個。”

虎子問道:“我聽說朝廷禁止各州為威戎軍轉運糧草,這樣拖下去,會不會對我們不利。”

方渡寒聞言大笑,沒回答。

方銘替他答道:“前些天堂哥率軍偷襲淩鷹的糧倉,狠狠賺了一大筆,那淩鷹氣得跳腳,這會兒老主子又駕崩,估計心裏夠難受的。”

虎子也笑了,“不愧是侯爺,用兵如神。既然如此,屬下也就放心了。”

帳外傳來跫跫足音,吳樾掀帳而入,手上抓了兩只鴿子,臉上帶了些焦急,“侯爺,有兩只信鴿飛回來,但是腳上空無一物。您瞧瞧。”

方渡寒眉楞一挑,忙大步上前接過吳樾手中的鴿子,看腳上鈎環,正是李雲帶過去的那兩只。

“啧,你不給人家回信,人家直接把鴿子給你放回來了,後悔了吧?”方銘在一旁幸災樂禍。

“不對。”方渡寒心裏忐忑起來,“按李羿陵的性格,他定然想從我口中打探西北局勢,不可能就這樣把鴿子放了。”

吳樾也覺得情況不妙,他在李羿陵身邊待過,很喜歡這位尊貴但平易近人的主子,此刻他也有些擔憂,“一定是竹籠破了,信鴿便自行飛回來了。”

方渡寒望着眼前的大周地圖,快速思索着局勢和戰策,他将手中兵符重重落于案上,果斷道:“改戰策,取道突厥邊境,直入燕都!”

方銘驚道:“哥,此前都布怎麽勸,你都不肯與他聯手……現在怎麽突然想通了?”他自己說着,又恍然大悟,“喔!你是怕李羿陵出事?”

“方銘,我另有任務給你。” 方渡寒沒接話茬,又轉向虎子,“虎子,恐怕還要再辛苦你去杭州跑一趟,幫我尋個人。若找不到蹤跡,你便北上膠州去找,有什麽消息,及時傳信給我。”

虎子聽說方渡寒要直入燕都,心神振奮,再多疲憊也化為烏有,他笑道:“希望我傳信給侯爺時,侯爺已經坐于龍椅之上了!”

方渡寒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好了,下去休息吧,明日出發。”

虎子應道:“是!”

景山 天牢

燕都寒風長嘯,昏暗濕冷的天牢之中,火盆裏的炭即将燃盡,董之渙坐在草席上,閉目調息,聽聞面前鐵門敞開,心裏冷笑一聲。

李承憲已換上了龍袍,他一改此前對董之渙的尊敬,此刻臉上盡是恨意,開口譏諷道:“真想不到啊,董先生也有這麽一天。”

“是殺是剮,請你這個禽獸盡快動手。”董之渙懶得睜眼,他已報了赴死之心。

“怎麽就禽獸了?先生此言差矣。”李承憲眼裏也帶了一絲濕意,“若不是你向父皇獻計,要把我逐出京城,我也不會淪落到今天這一步。”

他長嘆一聲:“我并未對父皇動手,只是他怒火攻心,犯了急病,猝然離世。這筆帳,終歸要算到你董之渙的頭上。”

董之渙終于睜開眼睛,緩緩擡頭,“如不是你與文妃私通,做出這種有違人倫之事,我也不會出此下策,更不會知道你李承憲還有弑父篡位的能耐。”

“別跟我提如畫!”李承憲的雙眼猩紅,他抽起身旁刑具上的皮鞭就要向董之渙揮去,被旁邊的人攔下。

“陛下,沒必要跟他置氣。既然他無意效勞您,那就在牢裏頤養天年吧。”那人笑道。

借着昏暗火光,董之渙終于看清了那人面容,正是此前自己提擢過的中書侍郎——黃師古!

董之渙的心裏如同雷劈,那些親兵禁衛會被李承憲收買,必然收取了大量金銀,他早就疑惑這筆巨資的來源,卻沒想到自己一向信任器重的黃師古就是那個協助李承憲登基篡位的人。

“你究竟是誰的人?” 董之渙此刻心裏萬千悔意,頹然之下,只能問出這樣一句蒼白無力的話。

“以後先生會有機會知曉的。” 黃師古笑着,跟李承憲走出了天牢。

窗外愁雲慘淡,北風卷葉,董之渙匍匐于地,老淚縱橫,他大呼一聲:“天要亡我大周啊!”

寂靜的天牢石壁間回蕩着他慘痛凄涼的聲音,篝火已息,寒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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