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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對峙群臣

階墀上盡是敵軍鮮血,那些半化的殷紅雪水被方渡寒戰靴踏過,又被冷風一掠,迅速凝結成冰。長寒烈風從西北方呼嘯而來,将金銮頂上的層層浮雪吹落到方渡寒大帥玄甲之上,胄甲幾乎化為片片冰瓦,确實寒意湮骨。

方渡寒想起李羿陵說的,在燕都冬晨練武,也能冷到骨子裏。他仿佛看到那清瘦的少年,只穿一層薄衣,在這宮牆之中揮舞着長劍,身型如流雲乘風,空舟逐水,矯健輕逸。

大約已快日入時分,金霞從西灑映,更顯午門磅礴恢弘,城下是已經攻入的威戎軍主力,這片來自西域涼州的黑色濃雲,終于牢牢籠罩在了燕都上方。

方渡寒走至大殿東側,那銅鶴銅龜口中的煙霧早歇,寂然立于須彌座之上,一旁的日晷也被雪覆蓋,稀薄日光在晷針東側投下淡影。

他站在這天下之巅時,心裏在想什麽?

方渡寒突然覺得,即使兩人相處過不短的時間,甚至有過幾次肌膚之親,可他仍窺不真切李羿陵的內心。

那人的神情淡然自若、心思穩重深沉,許是被這高牆重宇困得久了,才難以表露心跡。

方渡寒心裏一澀,他本來以為塞北沙場已是苦寒殘酷至極,卻不想這皇城根根盤龍楹柱、條條飛天梁脊更造就了不動聲色、悄無聲息的桎梏。

吳樾在階下勒馬,看自家侯爺傲然站在皇城之巅,欣喜之餘,不敢走上前去,只在臺下喊着,“侯爺!宮內李承憲餘黨已清剿完畢!”

方渡寒見他扯着脖子喊得費力,忍俊不禁道:“上來說話。沒那麽多講究。”

吳樾小心翼翼地邁步上來,再回身一看,被此處景致所震撼,情不自禁感嘆出聲:“怪不得都要做皇帝,這萬人之上的感覺,也太爽了!”

方渡寒笑了笑,“那讓你做皇帝,你願意麽?”

吳樾撓了撓頭,“小的不願意。”

方渡寒挑眉,“為什麽?你不想要萬人之上的感覺?”

吳樾笑道:“太累,也太不自由了。我還是願意跟着侯爺,在西北曠野上拼殺馳騁,保家衛國!”

方渡寒拍拍他肩頭,贊道:“好孩子。”

吳樾看着他有些凝重的神情,知道他在想誰,也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侯爺,我們接下來要怎麽做?”

方渡寒下令道:“你傳我指令,一至五營駐守皇城、六至九營負責接管燕雲十六州兵符,十至十五營由周振邦率領,西出燕都,與方銘軍隊兩側夾擊那三十萬朝廷兵馬,如有戰果立刻傳信回來。”

吳樾問道:“侯爺,那我呢?”

方渡寒道:“你對照吏部籍冊,率五營把所有五品以上常參官、京官全帶進宮裏,就說涼疆侯找他們議事。如果有死腦筋窩囊廢不肯來的,一律就地處死。現在就去!”

吳樾領命:“是!”

燕都此夜,注定難眠。霰雪未停,天色已沉,華昭城內燈火通明,文武百官依次被威戎軍帶入宮內,衆人心中畏葸,如赴刑場,一路上感慨着“兇年惡歲”、“江河日下”,今年變故叢生,李家內部争奪也就算了,此刻方渡寒又直接殺進皇城,誰不知道涼疆侯暴戾恣肆、殺伐果斷,還能有自己活命的機會?

幾位朝中老臣,對方渡寒一直嗤之以鼻、羞與哙伍,本想與大周共死,被威戎軍攔下,他們見威戎軍訓練有素、軍紀嚴明,并不是想象中的吮血劘牙之輩,也稍稍放下了心。

衆人邁進亮如白晝的太和殿,只見高臺中央坐着一個年輕将領,相貌英俊,身姿雄偉,自有吞吐日月、俯仰古今之氣度,他尚未脫卸铠甲,一把寶刀放在他身側,衆人看到他那把寒龍刀,吓得深深垂首,生怕那人一個不悅,自己項上人頭就要落地。

方渡寒坐在龍椅之上,單手撐膝,饒有興味地觀察着群臣戰戰兢兢的模樣,吳樾走至他身側,恭敬道:“侯爺,除了董之渙在天牢之中、李承憲帶走了部分親信,其餘中央各部共六百二十名大臣已盡數到齊。”

方渡寒颔首,“把東西拿過來。”

吳樾揮手,兵士搬來兩個非常厚的書典籍冊,放在大殿之前。

群臣驚疑不定,不知道這位涼疆侯打算唱哪一出。

方渡寒手拿名單,漫不經心地點了個大吏,“戶部尚書林中信何在?”

冬雪紛飛的天氣裏,林中信的汗水順着官帽的沿嘩嘩淌落下來,他顫抖着出班,“臣……臣在……”

“去把右邊那個籍冊打開,給諸位宣讀一下。”

林中信擦了擦汗水,走上前去,照着籍冊讀道:“和永三十年夏,涼州部郡地動,山谷崩裂,民舍壞敗,黃河潰出,涼疆侯府贲發千兩紋銀,輔助各州縣修繕堤壩更築城郭……”

“和永三十二年,旱蝗席卷甘涼、關內二道,蔽日鋪地,塞窗堆戶,百姓憚天災遣告,不敢撲捕,涼疆侯府與涼州刺史府以錢米募民,篝火滅蟲,并掘蝗種萬石,以絕後患。”

……

林中信一連讀了十頁,這籍冊上記載的均是二十年中,甘涼道發生的大小事宜,他仔細看了看,有招募民衆的押印,甚至還有刺史府官告的摹文,可見這些事情樁樁屬實。

群臣鴉雀無聲,看向方渡寒的目光裏,少了些敵意和畏懼。

方渡寒揮手示意林中信回列,又點道: “兵部尚書岳筠如,何在?”

岳筠如出班,應道:“臣在。”

“你去宣讀左側這本籍冊。”方渡寒放下手上把玩着的玉玺,神色凝重起來。

岳筠如翻開了那本籍冊,心裏的緊張和恐懼盡數被驚詫和愕然代替,他顫聲念道:“和永二十四年一月,會寧之戰。方家威戎軍協陳關卿入塞,圍寧城。時至凍災,騎兵三師共三萬六千七百八十三人,存者百無一二,多人四肢被冰雪所凍,盡數截去,斷肢填滿一人高深坑。”

……

“和永二十六年三月,回纥天山之戰,糧秣緊缺,威戎軍輕甲騎兵食草根泥土飽腹,剿殺叛軍途中遇伏,兩萬三千一百六十八名兵士罹難。”

……

“和永三十六年五月,安西之戰,威戎軍重甲二師與辎重七營,共一萬八千人,深入吐蕃腹地,鏖戰于羌河以西,此役唯世子一人存活,帶傷跋涉三百餘裏回到援軍駐地……”

衆臣聽到此處,紛紛忍不住擡頭望向龍椅上的方渡寒,內心撼動。

岳筠如的雙手也顫抖起來,這些分明是二十年來,方家威戎軍的作戰記錄,大小戰役均詳細記載在上面,最近的一次是今年與吐蕃、突厥的幾次戰役,他再向後一翻,每場戰役犧牲兵士的名字赫然在目。

“顧天柱,騎兵二營,武威青林鄉人氏,十九歲。”

“曹二,步兵六營,金城和平鎮祁家坡村人氏,二十二歲。”

……

更多的是無名将士,生平年歲已無處可尋,便用朱墨畫了一個圓圈,以示緬懷。

岳筠如看着那蠅頭小楷寫着的數萬名籍,和那映入眼簾的大片朱跡,不忍再念下去,淚水滾落。

方渡寒雙眼猩紅,起身從龍椅上站起,高聲道:“諸位可能認為我方渡寒是個狂逆豎子,我承認,我曾與朝廷作對,手上也不免沾染鮮血。可是在鎮守疆土、率兵保國、安定西北上,我方渡寒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你們坐于高堂之上,食君俸祿、不沾風雪,你們有什麽資格去譏諷威戎軍中死傷的數萬萬戰士?有什麽臉面來唾棄譴責我方某?!”

群臣啞口無言,紛紛垂首,不敢對上方渡寒的目光。大殿之中,一片死寂,寒風卷雪吹進殿內,沁骨冷風之中,有人赧然汗下,有人已是泫然淚垂。

方渡寒見他們無言以對,緩和了語氣,“今日倒不是想向諸位發難,只是有兩件緊迫的事,需要你們協同處理。”

“其一,膠州告急,我方才已經審閱了塘報,那些敵船大多從東瀛而來,有進攻上岸的趨勢跡象,他們一旦登陸,後果不肯設想。我今夜便啓程南下,顏望山和董之渙我都已着人去請,朝中一切事務,還望諸位戮力同心,依二位閣老之令處理。”

群臣面面相觑,這兩朝閣老治國理念南轅北轍,他們肯一同共事?

方渡寒聽着他們竊竊私語,蹙眉道:“這節骨眼上,就別說什麽‘方圓難周,異道不安’了,國難當頭,你們若還結黨營私、拉幫結派,你們便都是大周的罪人!”

話畢,他又道:“現已查清,前些日子的政變,是李承憲與佞臣狼狽為奸所為,他篡位奪權之後,不解黃海之難,反而直沖西北而來,實在是将大周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你們當中,若還有愚忠于他的,盡可站出來,我饒你一命,放你離開京城。”

衆臣連聲道:“不敢!不敢!”他們仰望着這位侯爺,發現他淩厲的眼神中多了些柔和。

“其二。宮內朝中一切事宜,恢複順頤帝所在時舊制。”

文武百官瞠目結舌,這句命令雖短,卻包含的內容卻讓他們吃驚得無以言表。

方渡寒不稱帝,已經讓他們頗感訝異,此時又提到已經“故去”的順頤帝……

難道是……

前排幾個老臣難抑心中激蕩,已經匍匐于地,磕頭如搗,高喝道:“謝涼疆侯高風峻節,匡扶李周!”

群臣如同夢醒,紛紛跪倒在地,“謝涼疆侯高風峻節,匡扶李周!”喊聲響徹整個大殿,震動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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