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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霧霭沉沉

膠東海面霧霭沉沉,不時有炮轟之聲傳來,雖然敵軍還未進攻上岸,卻惹得人心惶惶,許多百姓已經攜家帶口北上,往關內逃去。

李羿陵身披狐裘,騎在馬上,看着百姓張皇失措的樣子,柳眉微蹙。方渡寒猜得不錯,膠州海戰開始之後,他便北上來到了膠州。

歸浪堂神不知鬼不覺地将潛舻轉移到了膠州灣,李羿陵起先訝異,後一思忖,他們定是由大運河沿吳州、江都直運至山陽,然後由淮河入海,徑直奔向膠東。

思及此,李羿陵不免自責。他此前命李雲傳信給盧肇淵,讓他派人嚴密看守沿海一線,卻忘了囑托運河漕運使,觀察內陸水下的動靜……

“主子,他們既已制造了戰船,肯定會想盡辦法引起戰争,就算咱把這兒堵住了,他也會從別的地方冒出來,您不必太自責。” 宋锆勸着,又小聲道:“主子,我聽路上百姓說,侯爺……帶兵入燕都了……”

李羿陵點頭道:“我知道,其實他此刻來倒是好事。李承憲對待膠東是什麽态度,你也看到了,一切辎重還在由威海衛供給……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宋锆看着自家主子的反應,頗為驚訝,他躊躇着道:“可是……李承憲畢竟還代表李周……”

李羿陵淡然一笑,“锆兒,是不是李周天下,其實真的沒那麽重要,往後你自會明白……罷了,先想辦法将柳姑娘畫的圖紙交給朱昊焱,看看他這懂行的人,有什麽辦法将潛舻打造出來。”

宋锆奉李羿陵之命,在水軍營部前傳信,将圖紙帶給了朱昊焱,這朱昊焱是個脾氣暴躁的主兒,本就被東瀛的船擾得心煩,又看見這來歷不明的圖紙,勃然大怒:“你是什麽人,怎麽會有敵船的構造草圖?”

“你管我是誰,讓你朱總兵有個贏戰的機會,你反倒盤問起我來了?”宋锆畢竟是皇上身邊的大将,也有幾分脾氣,對朱昊焱的态度極其不滿。

朱昊焱見他比自己還橫,氣得一揮手,“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

宋锆反應不及、寡不敵衆,被一擁而上的兵士五花大綁,他嘴上罵着:“你知道爺爺是誰嗎?居然敢綁我?”

朱昊焱冷笑道:“我看你無非就是個跑腿跟班的,說吧,你的幕後主使是誰?”

宋锆驀然想到,李羿陵還在水軍營帳之外,看來這朱昊焱是個不講理的,此前沒見過李羿陵,他什麽事都有可能做出來。為護主子安全,宋锆換了副笑臉,“朱總兵,你容我慢慢講……”

朱昊焱滿腹狐疑,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你說。”

“小的是……”宋锆正要搜腸刮肚地胡編亂造,營外便跑過來幾個兵士,“總兵,營外有一個可疑的人,問話也不回,還打傷了我們好幾個弟兄,現在已經将其捆綁起來,押回來等您發落!”

宋锆只覺得天旋地轉,他腦子中一片空白,暗道:這下完了。

李羿陵頭一回被缧绁所禁,他倒未曾畏懼慌亂分毫,被士兵押上來的時候,反而臉上帶了些笑意,“這草圖,朱總兵以為如何?”

朱昊焱見他周身氣度不凡,認定他是敵軍的重要人物或首領,一橫眉道:“你果然不是個普通人,死到臨頭居然還這樣坦然自若,不知道一會兒上了大刑,你還會不會這樣冷靜!”

“慢着!”宋锆聽到上刑,連忙大喝一聲:“我們主子包裹裏有官憑,朱昊焱,你豈敢對朝廷大吏動刑?!”

幾名手下翻弄包裹,将官憑遞給朱昊焱,他仔細看着那張“顏澈文”的官牒,心虛了幾分,雖然這官牒規制是舊的,但從程式玺印上看,是朝廷所發不假。

他擰眉看向李羿陵,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此時,敵船又在進攻侵擾,爆炸聲從遠處的炮樓上傳來,一名兵士從帳外跑來,慌張道:“總兵!敵船火炮将我們的祭祀臺炸毀了!”

衆人神色一凜,李羿陵也嘆了口氣,“朱總兵如何處置顏某都無所謂,只是不用這草圖,倒是有些可惜了。”

朱昊焱盯着那草圖看了片刻,下令道:“先把他們收監大牢中,等候發落!”

李羿陵也沒想到自己躲過了李淮景禁衛的暗殺,避開了歸浪堂的暗器,卻被朝廷的朱昊焱扣押在牢獄之中。

其實他起先倒不覺得有什麽,由天子變為階下囚,李羿陵反而還有些新奇。

可是一連三天,連個獄卒的影子都見不到,他的心逐漸沉了下去,別說是缺乏清水食物,就是這獄中濕冷寒涼的溫度,常人也難以忍受。

想是戰事吃緊,朱昊焱早顧不上他們……

“主子……”宋锆在隔壁牢房裏哭道:“屬下無能,沒能護得住您……”他的聲音也變得沙啞幹涸,沒了往日的生氣。

李羿陵艱難地開口,“锆兒,睡一會吧。別說話了,積攢些體力。”

宋锆應下,牢房裏又恢複了死寂。

李羿陵阖眼在石壁高處的小窗旁躺下,冷風灌進那堅硬斑駁的鐵欄,飄進來幾許霰雪,在李羿陵眉心的小痣上化開,他微微睜目,看着那一方蒼白混沌的天穹。

下雪了。

李羿陵喉嚨發緊,他舔了舔唇上微不足道的雪水,仿佛嘗到一點臆想出來的甘甜。

再撐不到兩天,他可能就要命喪于這呵氣成霜的牢獄中。

他已無父母,那想致自己于死地的叔父,已先行西去,還有個不扛事的堂哥,也被趕下了皇位……

李羿陵笑了笑,其實他沒什麽好挂念的,這天下交給方渡寒,他放心。

想起那人,就像是被凍僵的軀體猛然落入暖泉,一股長綿深刻的力量驀然從李羿陵內心深處生發出來,化做胸腔中的酸澀和陣痛。那種難以割舍、撼動心房的感覺,如此清晰明确,他不怕了結生命,可他怕再也見不到他。

李羿陵杏眼通紅,手指緊緊攥住了身下的草席,克制着自己的心緒,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

原來,這片葉相拂、喙啄青瓦般浮光掠影的相識,也能有繞心千回、糾腸百轉的餘袅磬音。

窗外又一陣飙風襲來,李羿陵狐裘早被朱昊焱手下扯去,一身單衣冷硬如鐵,他蜷縮起身子,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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