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雁邬柔情
雁邬是李羿陵祖父炤宸帝在蓬丘南部所建造的行宮,據膠州數百裏,雖然規模不大,卻玲珑清幽,适合調養身心,此時正好供李羿陵駐跸。
雁園四面通透,只設漏窗複廊、假山亭榭層層遮映,遠借海上蓬丘仙峰,鄰借疊石花楹,仰借碧空渺雲,俯借錦鯉池波,時借猗猗雪竹……近乎人間天堂。中央那座重檐歇山建築便是雁邬,高高架于氤氲湯池之上,坐北朝南,為皇帝休憩之地。東西兩側為內侍、大臣的暖閣,進入雁邬需要穿過空中回廊。因是皇家行宮,一般也甚少有外人進來,只有訓練有素的侍從俯首走動,更顯此園幽靜宜人。
李雲帶着凍得半僵的宋锆去東側暖閣裏休息,李羿陵獨自泡在雁邬湯池之中,熱泉沁透了他冰冷的身體,盡管十分勞累,他還是不敢懈怠地思索着戰局。
方渡寒不提起,李羿陵其實也打算北上蓬萊登州一帶。威海衛将過半火器都運轉給膠東,現下頗為空虛,如敵船又調轉方向直搗關內,威海衛可能會失守,因此,需要嚴密把控。
“陛下,李總管讓奴婢來問問您,想吃些什麽可心的,他吩咐膳房去做……”一名侍女恭敬地前行到湯池旁,替李羿陵把幹淨衣袍鋪在竹籃中。
陛下?太久沒有人這樣稱呼過自己,李羿陵眉尖微蹙,他猛然想起來,自己被方渡寒橫抱出獄的時候,那幾個朝臣也好像在哭天搶地地喊着“聖上”。
李羿陵已經猜到了目前的情形,他長嘆一聲,“你去把李雲叫上來吧。”
“是。陛下。”侍女應下。少頃,李雲沿階行至雁邬,跪坐于李羿陵身側,眉宇間盡是喜色,“聖上!”
李羿陵看李雲一眼,心中的猜測已經落實,他轉頭凝望着身下蕩漾的水波,薄唇輕啓:“雲子……方渡寒……”話開了個頭,他不忍再說下去,好在李雲也已知道他想問什麽。
“回聖上。侯爺借道突厥,率六萬精兵直入京城,李承憲逃走,不知去向。侯爺并未東階踐祚,只令……朝中一切恢複您所在之時舊制,而後便南下膠州。”李雲也是剛打聽到的消息,對方渡寒此等作風心悅誠服。
李羿陵的心裏最堅硬的部分,轟然塌陷,盡數化在了這一方湯池之中,他的眼眶不知是被彌漫水汽、還是被心中撼動,烘得炙熱滾燙。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傻子?
他簡直要嗤笑出來,五味雜陳之感似漫天江濤席卷長堤,沖蕩得他說不出話,他終歸苦笑一聲,垂下眼簾,低聲道:“雲子,你下去吧。”
李雲知趣地退下,雁邬前只留下這位年輕天子一人。
李羿陵仰面欹在岸邊軟枕之上,兩行清淚順着濕漉漉的鬓角流下。
憶南啊憶南,我怎值得你如此……
方渡寒也已預感到北部的空虛,他處理安排好膠州水營近日的戰策,便攜威戎軍五師火器奔至威海衛,嚴密部署海防,待一切妥當,天色早已暗沉下來。
方渡寒留吳樾在營中督察,自己揚鞭策馬,冒着夜雪,往西邊而去。
方渡寒行至雁園,徑直上了頂層的雁邬,衆人仿佛已經心知肚明他與皇帝的關系,盡管他此舉已經越矩,也無人阻攔他,紛紛退避開來。
雁邬各處點着燭火,伴着細密的雪花,尤顯得安靜。方渡寒放輕了腳步,推開閣門,見那人氣息悠長,睡得沉穩,心裏驀然熨貼安然起來,輕輕将閣門關合,卸甲更衣,去湯池中沐浴。
半個時辰後,李羿陵也已經醒了過來,他望向暗沉的天色,覺得有些自責,他本想從湯池中出來就前往威海衛,卻捱不住勞累,一不小心睡到了現在。
他穿戴齊整,束好發冠,走到寝閣之外,恰好方渡寒全身赤裸地從湯池中出來,盡管二人有過肌膚之親,李羿陵每每看到他英武的身體,還是會面上做燒。
方渡寒來得倉促,也未帶換洗衣袍,他拿過搭在軟椅上的舊衣披在身上,李羿陵見那衵衣已被雪水所侵,定是濕冷難耐,便輕咳一聲,“寝閣裏還有幹爽衣服,來挑選幾件吧。”
方渡寒倒不客氣,跟着李羿陵走進了寝閣,換上深灰衵衣,又挑了件玄色狼裘,倒是襯得他愈加英姿勃發。
李羿陵離他近了,心裏又起波瀾,他回身地走到暖爐旁,“侯爺,來用些茶吧。”
二人圍爐對坐,飲了幾杯清茶,李羿陵心中交戰難安,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只能先撿着戰事來問,“交給朱昊焱的潛舻草圖……”
“已經開始打造了。”方渡寒把茶杯落在案上,奚落道:“那是誰畫的草圖,看着構思精巧,實際漏洞百出!下午我和那些工部的大臣随造随修,差不多做出了半個模型,也不知道入水之後如何。”
“我叫柳姑娘畫的。哦,也就是蘇環沙。”李羿陵将柳念慈與歸浪堂的情形與方渡寒簡述,又道:“歸浪堂與東瀛頗有聯系,那些偷襲膠州灣的潛舻從杭州北上,擊沉鬥艦,此後東瀛趁空虛之際,派出艦船……此戰大周若想獲勝,防靠岸上火器,攻需潛舻戰艇。”
方渡寒颔首,“不錯。我方才已将涼州運來的火器辎重調配部分到威海衛,希望能派上用場。”
李羿陵問道:“杭州那邊……”
“已派了朝廷千牛衛協助盧肇淵徹查全境,過幾天大概就能把歸浪堂老巢揪出來,不過此時過去,恐怕為時已晚。”
“老虎定然跑了,就捕幾只蒼蠅吧,省得他們禍亂一方。” 李羿陵暗自感慨,雖然方渡寒脾氣秉性與自己大相徑庭,但在統籌規劃、指點江山之上,二人行事都果斷決絕、條理清晰,倒有幾分默契。
“對了,朱昊焱……”李羿陵從方渡寒身上看到了要把朱昊焱生吞活剝的架勢,不免有些忐忑,在他心裏,朱昊焱雖然魯莽了些,倒罪不至死。
“扔大牢裏了。”方渡寒想起朱昊焱來就生氣,沒直接極刑處死,朱昊焱已是祖上積德。
“憶南,罷了。無知者無罪。”李羿陵想到朱昊焱這些時日抗敵不易,也有些于心不忍。
“若不是我趕來,你早就死在牢裏了。還替那畜生說話?”方渡寒火冒三丈,忍不住上手掐住李羿陵左腮,“有時候我真想進你腦袋裏看看,裝的都是些什麽稀奇古怪的想法。”
臉頰被他帶着薄繭的指腹擦得酥癢,李羿陵剛剛平複下去的心緒又風起雲湧,他怔怔看向面前的人,眸中神色複雜微妙。
方渡寒總覺着今天的李羿陵有些拘謹局促,只道是二人許久未見,略有生疏,可此刻看到他溫柔眼神,仿佛直觸自己內心,竟被擾得有些慌亂。“怎麽了……”
“沒什麽。”李羿陵站起身來,“出去走走吧。帶你轉一轉雁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