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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下燮和

嚴冬盡頭,朦胧的生機自宮牆柳梢蕩漾開來,漫至江岸平野,勻往竦峙山巒。

春回大地,馬入華山,李羿陵重坐龍位,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柳朝宗早已死在滄溟島牢獄之中,李羿陵追授其為酋英公,并賜了大禮給即将與何冬成婚的柳念慈。

賞罰分明,何冬治下杭州出此動亂,李羿陵貶何冬為司馬,罰三年俸祿,又命盧肇淵繼續以江南道黜陟使的身份糾察杭州官商勾結的盤根錯節。輔以董之渙的律法,層層肅貪,力造清明吏治。

雲消霧散,海晏河清,他終于可以跟他一起,開一方燮和天地,護萬世黎民安康。

“你說東瀛皇家的人,腦子是不是都有點問題?”方渡寒清剿各處海島上的餘孽,又将鴻仁遣送回國,一路上受不了她的刁蠻糾纏,他一回到華昭城,便跟李羿陵抱怨開來。

“先是逼着我殺了她,後來又要我娶她……我說了,留她一命,不是我憐香惜玉,是大周給她老爹面子……”

“到了他們那個小破島上,天皇居然讓我留下,跟他女兒成親,說這樣就能和大周永結同好……”

“還有那裁縫,明明靠做衣服就能名揚四海,非要挑起戰亂……恭喜他在大周史冊上,留下臭不可聞的一筆。”

“嗯。”李羿陵垂眸批着奏折,輕聲應了一句。

方渡寒不滿,“雲舟,你有沒有在聽啊?”

“聽着呢,你差點變為東瀛公主的驸馬爺……”李羿陵笑着放了手中朱筆,看向那個懶散卧在藤椅上的人,盎然春光自南書房重檐屋頂層層灑瀉,落于方渡寒俊朗眉目之上,看得他一刻失神。

“誰要去那彈丸之地。我寧願在涼州疆場上吃沙子……”方渡寒倜傥一笑,站起身來,走至李羿陵身旁,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籍冊,正要翻閱,被李羿陵奪下。

“別亂動。”李羿陵将籍冊藏在身後,面露緊張神色。

“什麽東西?”方渡寒挑眉,見那人仍不肯給,大手鉗住他肩膀,就要來硬的。

“侯爺。”恰巧李雲帶方銘走進南書房,“銘公子來了。”

方渡寒只好放開李羿陵雙肩,大步迎上去,“銘兒,你來做甚?”

方銘撇了撇嘴,“哥,你的承諾,拖了大半年,也該兌現了。”

方渡寒一點就透,“成,這就跟你去清靜觀。”他回頭對案前之人道:“雲舟,你去不去?”

“前幾天我已經去見過師父和子鶴……今日朝中還有事,你們去吧。”李羿陵暗暗松了口氣,總算把他支開了。

方渡寒正要随方銘而去,又突然想起了什麽,折回身去,指尖在李羿陵挺直鼻梁上輕刮一下,“方才鬼鬼祟祟,等我回來,有你好看。”

屋裏內侍宮女紛紛低頭憋笑,李羿陵皇帝尊嚴這些時日已被他拆得分崩離析,只好輕咳一聲,繼續批自己的奏折。

李雲暗自腹诽,這涼疆侯越來越沒分寸了……那也沒辦法,皇上寵溺驕縱……好得跟一個人兒似的,那就一起當主子奉着呗……

快馬踏春泥,幾人乘着春光,策馬向清靜觀行去,山腳桃花已然盛開,頂峰花朵仍含苞待放,從山上望去,一片漫山遍野的粉紅。

“你給人家姑娘,什麽定情信物?”方渡寒問。

“玉簪。”方銘老老實實地回答。

“沒新意。”方渡寒嗤之以鼻,“當初雲舟送我的是枚獅子,多懂我。”

“你已經吹了千八百遍了,不就一玉獅麽。”方銘無奈。

兩人正鬥着嘴,後面的秦邦卻愈發緊張起來,一想到要面見那人,他拿着酒壺的手都在發抖。

“你倆上去吧,我就不去了。”他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石階上。

“先生,這一路上,您就不大正常……”方銘蹙起了眉頭,“他是您師弟,又不是老虎,能吃了您不成?”

“不去了!不去了!”秦邦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情愫萦繞出來,盡管兩人都已老去,他仍無法正視。

方渡寒對方銘使了個眼色,兩人十分默契地将秦邦擡抱起來,向山上沖去。

“您不去,我們擡您過去!”

夕陽欲垂,盤山之上盡帶金輝,秦邦和蕭竹已經關在房中聊了一個時辰,方銘和孔黛瑤柔情蜜意,倚在松樹間互訴衷情,邱子鶴在亭下阖眸打坐,只有個紀守一喋喋不休,跟方渡寒東拉西扯,談天說地。

媽的,我來這幹嘛?方渡寒百無聊賴地撥弄着棋子,方銘這小子裝出一副純情模樣,還以為他多害羞,結果見了蕭竹和孔黛瑤,話說得比誰都周全妥當。

他又想到今日李羿陵的緊張神情,總覺得他有事兒瞞着自己,愈想愈覺得心中忐忑焦躁,他站起身來,沖方銘喊道:“天快黑了,什麽時候回去?”

“哥,我先不回去了,瑤兒說盤山之上的夜空特別好看……你要不也留下來瞧瞧?”方銘熱情邀請。

“沒興趣。”方渡寒又瞥了一眼秦邦和蕭竹緊閉的房門,心知這二位一時半會也聊不完了,他索性披上外袍,自己下了山。

邱子鶴微睜眼眸,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又忍不住回身望向皇城的方向,眸中輕起漣漪。

方渡寒揚鞭策馬,從官道上極速馳騁,兩側樹木春花輕掠,柳絮紛飛如雪,直到夜幕深沉,他才奔入燕都。

華昭城今夜仿佛格外明耀,像一顆巨大的夜明珠,照亮整個皇城,方渡寒本想繞行朝陽門,卻發現午門大敞,一條漫長寬大的紅綢鋪在玉石中央,仿佛在邀請他的進入。

方渡寒恣肆慣了,也不管禮數,索性撥轉馬頭,踏着這條紅綢奔入宮內。穿過午門寬厚的門洞,滿目紅光映輝,雙喜宮燈長明,鎏金殿壁重新用紅漆刷過,鮮豔華麗,分明是皇帝大婚的規制,太和殿前站着一個人,身着紅色喜袍,上繡飛天金龍,頭戴龍冠,微笑着看他沿着紅綢一點點走近。

方渡寒怔怔望着那人粲麗面容,只覺自己身在夢中。

此時,四面角樓齊放煙火,火花盞盞開于夜色祥雲之中,又如簇簇流星灑落皇城,金砂漫天,銀光馳舞,恍若天上人間。

李羿陵看着丹陛之下的那人,深邃眼眸中淚意盈盈,連下馬都忘卻了,不禁輕牽唇角,親自走下階墀,拉他下馬,引他走到太和殿前。

“憶南,煙花好看嗎?”

“沒有你好看。”

方渡寒仔細看着李羿陵,這紅色喜袍與他格外相襯,那雙含着笑意的杏眸之中仿佛藏了萬千星辰,光是他這樣溫柔的眼神,在方渡寒心中如月墜凡間,鏡花堪折。

李羿陵柔和一笑,拉着他走進了坤翳宮,“知道你不喜歡繁文缛節,那些規矩便都省了。”

繞過紅木影壁,是層層布幔遮蓋着的龍榻,李羿陵拿起榻上的另一身喜袍,“樣式是我自己畫的,交由織造局打造。憶南,你換上試試。”

“雲舟,原來你背着我,是在弄這個。”

方渡寒眼裏還噙着淚水,他聽話地脫下身上蟒袍,換上這身華貴耀眼的婚袍,他往日像頭飛揚跋扈的雄獅,今夜卻像個百依百順的乖巧貓兒,他扣好頸間盤扣,柔聲細語地問道:“雲舟,好看嗎?”

李羿陵莞爾:“那是自然。”

“雲舟……”方渡寒長嘆一聲,緊緊抱住眼前的人,似要把他揉入自己的身體當中,“我好愛你……”

紅燭搖曳,帷幕輕落,兩人纏綿交吻,冰肌玉骨在褥浪翻滾中磨得酥軟發燙,一夜春宵好夢……

天波易謝,寸光難留。雁穿淡雲,露洗昏瞑。轉眼之間,又到了沙場點兵的秋季。

威戎軍中不少已過而立之年的将士已經解甲歸田,與家人團圓,過着安逸舒适的日子。新征的幾萬年輕兵士都被帶去了涼州,在塞北原野之上錘煉磨砺,方渡寒放心不下,他打算親自去調教調教這些新兵蛋子。

“憶南,今日早朝。我便不送你了。”李羿陵已經身披龍袍,頭上冠冕下墜旒簾,遮住了他的俊秀眉眼。

方渡寒不悅,“此前不是半月才一次早朝嗎?”

“這幾天以董之渙為首的那些朝臣頻頻上奏,要求我三日上一次早朝……”李羿陵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還不是怕大婚之後,大周皇帝聲色犬馬、耽于情欲、晝夜荒淫。”

方渡寒聞言啞然失笑,“他們還真是操不完的心。”說着,他忍不住再抱住那人,“雲舟,我想你怎麽辦?”

“想了就忍忍。”李羿陵笑了笑,“兩個月後,你不就回來了?”

岚橫秋塞,朔雲凝空,西北邊疆下起了瀝瀝秋雨,方渡寒坐在馬車之內,随意翻起了李羿陵的書摘。

李羿陵有看書摘錄的習慣,方渡寒臨走抽出一本,放在自己行李之中,以解這漫長路途中的無趣。

那人的筆跡,龍鳳風舞,鸾飄鳳泊,一如他本人,清逸俊秀,潇灑果斷。

方渡寒正認真看着,從這本籍冊中掉出一張書簽,他俯身撿起,展開了那張小箋。

是李羿陵的字跡,但不同于平時的随性揮灑,反而極為虔誠工整,筆透紙背。

“寄吾十載柔情,十載相思,餘生所托,至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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