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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血海沉浮

這一場驚心動魄的鏖戰,連戰月餘,在除夕之後,才接近尾聲。

夕陽的霞光被硝煙遮蔽,卻仿佛随着浪花翻湧上來,是鮮明濃豔而觸目驚心的紅色。

威海衛海岸上伫立着的兵士知道,那不是紅霞乍洩,是熱血抛灑。

直到冷月懸空,星鬥寂寥之際,黃海之上數千具屍體才緩緩浮現出來,有大周将士,也有東瀛武士,鮮血染紅整個海灣,紅色的浪潮将那些屍首沖上沙灘。

舟師兵士将具具屍骸擺在空地之上,到後來,屍體越積越滿,幾乎難以清點。

“陛下,龐總兵……犧牲了。”李雲沉重地走到祭祀臺上,只向下望了一眼通紅的海水,已是泣不成聲。

“戰死的舟師将士,都好生埋葬安置吧……”李羿陵心痛如絞,白皙清俊的臉上此刻已滿是炮火餘煙,肩旁紙甲被血海染的殷紅,“杭州情況如何?”

“郭嘉率威戎軍援助朝廷千牛衛,剿了歸浪堂在桐廬的老巢。盧大人審過了,歸浪堂中的統領都是武林各派高手……至于堂主的身份……是東瀛皇子歸仁……”

李羿陵心念一動,此前的猜測隐隐落實,他輕聲問道:“各處流離的百姓,都安置好了嗎?”

李雲噙着眼淚道:“陛下,山東百姓聽說您禦駕親征之後,都自發回到了關內……準備了犁具、鋤頭、菜刀作為武器,又在地上挖了溝壑深坑……”

“他們說,就算威海衛失守,也不會再後撤一步。”

“他們說,會與大周共存亡……”

李羿陵的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他望着遠處悲壯瑰麗的紅色血海,喃喃對身邊人道:“憶南,這就是大周的百姓、大周的将士……”

方渡寒望着海上浮屍,想起西北戰場上被黃沙湮沒的威戎軍來,雙眼也因心中悲恸烙燙得赤紅。他擁李羿陵進懷,粗粝的手指輕輕為他擦去臉上淚痕,“雲舟,不必自責,你已經做到了極致……若沒有你在杭州的探查斡旋,恐怕杭州早已變成了人間地獄,大周也已不複存在。”

“溢美之詞,就別再講了。”椎心泣血的悲痛頻頻湧上李羿陵的心頭,他憤恨望向西邊海面,“東瀛天皇已經請和,我可以停戰,但我不會放過歸仁,他必須為挑起此役,付出代價。”

“雲舟。明日你先回燕都,至于歸仁,我留在這裏收拾他。”方渡寒心知這是個陰狠角色,不想讓李羿陵出面。

“你臨千丈深淵,我享無上尊貴,哪有這樣的道理。”李羿陵淡笑一聲,“我倒是真想會會,這位處心積慮、狡詐狠辣的歸仁。”

飛鳥驚掠蒼茫海面,一只樓船乘浪而至,歸仁跪坐在石洞中,望了望外邊晴日,心中平靜無瀾。

“親王,大周天子來了……”身邊兵士輕聲禀報。

“确定遠處沒有鬥艦包圍此處?”

兵士回答:“沒有看到。”

“無所謂了,我只要他跟我踏進這個石洞……”歸仁微笑,望了望身旁的木架上的一件衣物,眼裏包含着複雜晦暗的情緒。

那兵士泫然淚下,“親王,您……”

“好了,随我出去吧。”

李羿陵已站在小島岸邊,頭戴金絲龍冠,華麗之中不失儒雅,身上龍袍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泛出熠熠光芒,更顯得他豐神俊朗。

李羿陵看着歸仁走近,那雙熟悉的桃花眼還帶着笑意,舉手投足仍那樣清雅風流,他長嘆一聲:“嚴公子……”

歸仁方才死寂的心緒,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如浪拍碣石,層層翻湧,“李公子,我說了,有緣我們還會再見……”

“在此等情形之下,倒還不如不見。”李羿陵話說得直白。

“您能來這偏僻的滄溟島見我一面,嚴某已經感激不盡……”歸仁輕笑一聲,“陛下,石洞一敘可好?”

“陛下!不能進去!”宋锆在一旁大喝,“賊子,你有什麽想說的,光明正大地講!”

李羿陵笑了笑,“锆兒,朕也算曾與他相識,想來……嚴公子不至于加害于朕……對嗎?”

兩人四目相對,歸仁的心髒狠狠震動,他終歸掩去心中慌亂情緒,笑眼盈盈,“那是自然。”

兩人進了石洞之中,跪坐在草墊上,歸仁給李羿陵奉茶,那挺如松針的翠茶,少有苦澀,甘味綿長,李羿陵嗅了嗅,笑道:“我第一次來到綢緞莊,你給我沏的也是這種茶,當時我覺得頗有特色,果然不是大周所産。”

“這是東瀛的煎茶。陛下敏銳……”歸仁嘆了口氣,“陛下是什麽時候懷疑我的?”

“你做的滴水不漏,我沒有确鑿的證據。”李羿陵坦誠道:“起先我并沒有懷疑你,只是嚴公子離開杭州的時機,正是陳家等待朝廷發落之時。從那時我就開始仔細回想,确實發現了很多巧合之處。”

“當時李淮景收了你的銀兩,要把杭州城米糧的經營權歸于你手,加上歸浪堂已在海寧堤壩上動了手腳,你已經沒有必要再留在杭州,下到村縣之中,反而可以掩人耳目、方便你們的行動。于是你就假借受何冬逼迫之名,離開杭州,全身而退。”

“一點不錯。”

“先是以水鬼之說掩飾青年失蹤一事,又借失蹤案和新律法扳倒陳家,後欲摧毀堤壩,水淹萬鎮……朝廷中也有你們的人,協助李承憲篡位,向東瀛敞開大門……這裏應外合的計謀,還真是缜密周全。”

“可惜這些計劃,沒能實現……”歸仁苦笑。

“對了,我和方渡寒在不羨仙救下的那個小雅……”

“她是農民的女兒,這沒錯。不過陛下,家妹當時就在不羨仙中,你們被蘇環沙叫上去之後,她便在樓下威脅小雅,讓她把你二人帶到我的綢緞莊中。”

歸仁說道:“那時,我知道你身份并不平凡,倒沒想到,你竟是此前‘以身殉國’的順頤帝。直到有人破了不羨仙機關,又命盧肇淵、何冬鞏固堤壩,我才知道你應該是朝廷的人。”

李羿陵嘆了口氣,“嚴公子,整件事情當中,最讓我難以釋懷的,你知道是什麽嗎?”

“什麽?”歸仁擡眸。

“是你在杭州的那層僞裝。”李羿陵與他對視,目光中帶了無盡惋惜,“你以溫文爾雅,為善一方的形象騙了所有的人……其實你知道如何去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并且做的很好……”

“只是我不想做。”歸仁接過話來,端起茶碗飲了一口,“我在杭州呆了整整十年,與妹妹鴻仁化名嚴歸恒、嚴歸萍,創立歸浪堂,學習大周語言風俗……這期間,我只想達成我的目标,無論代價如何。”

李羿陵微笑,“我知道,從這幾次海戰中,你破釜沉舟的打法中,我能看出來。”

歸仁腰背挺得筆直,“陛下,我并不認為我此役輸了,我只是,恰巧遇到你在杭州。”

“逆天者亡。嚴公子,你還不明白嗎?如果沒有我,你的失敗也只是時間問題。”李羿陵覺得可悲。

“陛下……其實我真的很喜歡杭州城,莺歌燕舞、美若仙境……”

“可你還是忍心,把它淪為煉獄。”

“因為我喜歡,毀掉美麗的東西。” 歸仁起身走到木架旁,拿起那件白鶴逐日衣,他清秀的面容上帶了些狠戾的獰笑,“陛下,你知道你有多美嗎……自我第一眼見到你,我就想讓你穿上這件襕衫……現在,你可否滿足嚴某這唯一一個要求?”

“你知道我不會答應。”李羿陵不着痕跡地緊握住了腰上的同塵劍。

“那麽,與陛下共死,嚴某心甘情願。”歸仁笑着,拉動了衣架旁的一根引線。

想象中的爆炸沒有發生,反倒是劍似長虹,倏爾出鞘,徑直劃破了歸仁的胸口,他踉跄着撲倒在地,鮮血迸濺出來。

“這一劍,是為了威海衛海戰中犧牲的數千戰士。”

李羿陵振臂再刺,“這一劍,是為了杭州你殘害的無辜百姓。”

周遭喊殺之聲沸反盈天,歸仁驚愕道:“你的人是如何進到島上的?”

“滄溟島背後是一面陡峭懸崖,方渡寒帶威戎軍攀爬了整整一夜。你這石洞上的炸藥,早已被拆除了。”

李羿陵俯身拾起那件白鶴逐日衣,歸仁的鮮血已将那清雅江面染得殷紅,一如黃海之上的滔滔血浪,他眼眶又濕潤起來,伸手拿起了一旁的香燭。

“嚴公子喜歡毀掉美麗的東西,這次,便如你所願……”

那兩只白鶴在火光中紛飛起舞,冰絲熔斷,珠碎玉隕,日暮之後,一切終于歸于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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