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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三綱五常

“春風……拂面……楊柳……依依……”一大清早,隔壁陸婆婆院子裏就響起了一陣斷斷續續饒人心智的歌聲。這陣歌聲曲調怪異,音色沉悶,可以說是超凡脫俗,非常人所能欣賞。

“哥,你這唱的什麽啊!連調子都沒有!”齊汶扔掉了手裏的栗子,捂着耳朵叫道。

坐在樹下的陸婆婆正在削桃子,觀其神色,顯然是比齊汶要沉得住氣,果皮一圈圈地垂倒地上,白白胖胖的果肉淺淺露了出來。

“這是娘親教我的,你就湊合着聽吧。”齊莫說完,又接着唱了起來,“鳥語……花香……陽春……三月……”

齊汶又拿起手邊的栗子殼就朝齊莫丢去,一臉嫌棄地說道:“得了吧,娘親才不會唱得那麽難聽。每次你都說你唱的是娘親教你的,結果每次也就前面幾字是一樣的,後面次次都不一樣!哪有這樣的歌,你就騙人吧!”

齊莫被灑了一身的栗子殼卻也不惱:“哎呀……娘親教我這首歌時我還小,哪還記得這麽多……能記得調子就不錯了。”

“騙人!你唱的最難聽的便是調子了!”

“這幾天早出晚歸都沒能好好唱歌,憋死我了,趁今天阮岚和他哥在隔壁院裏睡得正香,讓我趕緊唱兩句。”

齊汶将雙臂抱在一起,“哼”道:“幸虧陸婆婆醒得早,不然肯定要把你打回去,看你上哪唱!”

面對弟弟的滿臉鄙夷,齊莫倒是很豁達,繼續自信滿滿地唱了起來:“春風……拂面……楊柳……依依……”

“草長……莺飛……”

正唱到一半,齊莫的手裏就被人塞了一顆桃。

桃肉白中帶着淺粉,泛着鮮亮的光澤。一看就是那種果肉甜美多汁的好桃。

“齊莫,趕緊吃吧。”陸婆婆的笑容慈祥而和藹,“專門給你削的,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謝謝婆婆!”齊莫立即大快朵額起來,連歌也不唱了,邊吃邊道,“唔,這桃好吃,又甜又軟。”

“呵……那婆婆繼續再給你削兩個。”

“謝謝婆婆!”

旁邊的齊汶偷偷給陸婆婆豎了個大拇指。

呼……耳朵根子終于清靜了!

……

阮岚迷迷糊糊醒來時,身邊空空如也。

轉頭一看,尹輾已經穿好了阮岚昨日送他的那件衣裳,正坐在桌前眉頭微蹙、嚴肅異常地瞧他那把鑲金嵌銀的扇子。

不知為何,阮岚總覺得,尹輾此時看上去……整個人都頗為警惕。

阮岚剛坐起身,就聽尹輾道:“你醒了?”

“嗯……”

“我剛剛檢查了你的手,發現你的指尖破了。”

“什麽?……”阮岚聽完連忙将兩手攤在眼前,果然看見右手指尖不知何時被刮開了一層皮,不過并無血液溢出,應該沒有大礙。

阮岚道:“只是破些皮罷了,沒有大礙。”

尹輾走到阮岚面前,伸出一只手來,只見那左手五指指尖以及中指食指指節上的皮肉已然潰爛,看上去猩紅一片,及其可怖。

“這是……”這下阮岚徹底從清晨的悠悠困意中驚醒。

尹輾收回左手,道:“昨日這把扇子替我二人擋下一道從那宅內飛湧而出的白煙,你可還記得?”

阮岚道:“記得。”

尹輾接着道:“當時我收回這把扇子時,用的是左手,昨日并未發現異樣,可是今早醒來,左手卻忽然變成了這副模樣……之後我将昨日穿過的衣服拿來一看,發現過了一夜,原本放置那折扇的地方,也已經全部破了。”

好在有衣服擋着,不然,破的就是他胸前的皮肉。

“我昨日也碰過那把扇子。”阮岚細細回憶道,“只不過當時扇面上的毒物經過雨水的稀釋,絕大部分已經滲進了衣料裏,毒性大大降低,因此,我的手指只是破了些皮,并未見血。”

尹輾贊同道:“正是如此。”

“但是……陛下,什麽樣的毒有這種奇效?明明是昨日沾上的毒粉,既然能達到皮肉潰爛的效果,也應是立即就毒發,為何到了今早,你我二人才發現……”

尹輾搖頭,眼中滿是疑色:“它原本飄在空中時是白色,可附在皮肉上卻變得無色無味。若不是我的手上現在皮開肉綻,你我二人根本無從察覺。有趣的是,它在腐蝕皮肉,皮肉似乎也在腐蝕它,傷口裏完全沒有中毒的痕跡,也未有毒粉殘餘。盡管不知這是何種藥物,但觀它不同于尋常烈性毒物的功效與形态,我忽然想起一個人。”

阮岚濃密的睫毛撲扇了一下,他擡頭望着尹輾,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不巧,我也想起一個人。”

二人對視半響,異口同聲道:“蓮芳。”

蓮芳,便是那名死于禦花園水井中的宮女。

她死得悄無聲息,死後卻只剩下一副骨架和皮囊。

——體內的五髒六腑,全都不見了。

可身上不但沒有剖開的口子,體內也未發現中毒跡象。如果這扇子上的毒粉劑量恰到好處,可否使五髒六腑正好腐蝕,而只留下一副皮骨?

那把鑲金嵌銀的扇子如今完好無損,可見這毒只能腐蝕皮肉,無法腐蝕金銀與骨頭這類質感頗硬的東西。

阮岚看着尹輾血淋淋的左手,心裏更加不安起來,他從床下拿出包裹,找到了之前齊莫沒用完的那一小卷紗布。

“陛下,請将手給我。”

尹輾望着阮岚手裏那一團白布,伸手遞出,嘴角揚起一抹笑容:“阿岚,我原本以為你巴不得想讓我死呢。”

阮岚一邊一圈一圈纏着紗布,一邊十分誠實地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內,皆是王臣。盡管于情而言,我确實十分厭煩陛下,但是成王敗寇,陛下畢竟是陛下,君為臣綱,哪怕我是有罪之臣,也不能壞了三綱五常的規矩。若是各個臣子都只依照其性情接人待物,半點也不遵守聖人之言,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

尹輾聽後,臉上的神色絲毫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變化,只是抿緊了唇,悶聲不答,久久沉默不語。

阮岚幫尹輾包紮完畢,就聽尹輾道:“剛剛我出門時,得知陸婆婆已經被齊莫送下山了。”

“下山?”阮岚疑惑道,“為何?”

“說是陸婆婆的女兒今日回娘家省親。”

“如此……看來我們只好去尋其他人來問了。”

“方才齊汶和我說,北街每日清晨都有位老人擺一個攤子在那裏買煎餅,那老人也是從山下遷上來的。”

“那我們便可以前去問他。”

“你盡快梳洗一下,一會我們便去北街用早膳。”

二人趕到北街後,一路往西走,果然看見一個生意興隆的煎餅攤。攤前排着一條長龍,龍首處站着一個光着膀子油光滿面的老漢,正在揮汗如雨地在竈爐前攤煎餅。

那老漢旁邊還貼着一張紙,上面工工整整地寫着三行大字:“從京城而來,祖傳秘方,皇帝吃了都說好。”

看完阮岚便轉頭瞄了尹輾一眼。

他們在煎餅攤前站了好一會,見排隊的長龍漸漸消失,才走上前跟那老伯說:“來兩個煎餅。”

那老伯兩手迅速糊起一團面拍到鐵板上:“好嘞,可要蔥花?”

“要。”

“請等好嘞,馬上就好。一共是十文錢。”

尹輾從懷裏拿出一大錠銀子,那老伯一看到便瞪直了眼:“這位小哥……我這是小生意,一時間找不開啊……”

尹輾将銀子扔進那老伯的零錢盒裏:“不用找,這是給你的。”

“這……”老伯言語中雖遲疑,但臉上明顯已經是喜笑顏開,樂開了花,“那這位客官,我再給你加個雞蛋。你看。”

尹輾道:“其實除了買煎餅之外,我還想詢問大哥一件事。”

“什麽事?”老伯将零錢罐裏那錠亮閃閃的銀子收入随身攜帶的荷包中,“我一定有問必答,知無不言!”

尹輾看着那老伯道:“這位大哥,聽說你原本不是齊家村人。”

“哈哈,這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啊,齊家村裏人人都知道北街的煎餅攤攤主不是村中人,而是從山下遷來的。”老伯笑聲爽朗,手下的煎餅“滋滋”地漫着蔥花香。

尹輾斂了眸子:“那……大哥你是何時起便住在山下的?”

老伯将貼在鐵板上的金黃煎餅邊鏟開,回答道:“一出生便住在這兒了,幾乎就沒離開過,為何要問這個?”

尹輾道:“那你可知道,後山的陰宅是怎麽一回事?”

老伯正要把煎餅卷好放入紙袋中,聽尹輾有此一問,登時停了手上的動作,俯身将竈爐下的柴火給熄了。

“今天不做生意了,這位小哥你走吧。”老伯突然拉下了臉,擺手道,“這錠銀子我也不要了,你們啊……上別家買吧。”說完,他抱起剩下的一筐雞蛋,轉身便走。

那張卷到一半的煎餅便這麽躺在了鐵板上,再也沒能起來。

“等等……”

“小兄弟啊,我看你也不是齊家村人,哪來的就回哪,勸你不要再打聽這件事了。”

之後那老伯抱着雞蛋直搖頭,不再理會他二人,邊走遠邊小聲嘆息道,“今日實在是晦氣……”

尹輾手裏還拿着老伯還他的那錠銀子,望着老伯遠去的身影,他問阮岚:“這是為何?”

阮岚臉上也是一片疑雲:“大約是心中畏懼,所以不願多言。”

二人轉頭,再次看到了煎餅攤旁那三行明晃晃的大字。

如今再看,頗為刺眼。

第三句明明白白寫的是:皇帝吃了都說好。

可是皇帝還沒吃到呢,攤主就撂了攤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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