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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習以為常

二人在齊家村詢查的情形十分不妙。

他們接着又走訪了幾個從山下遷上來的老人,可無一例外,都是聞“後山”色變,看到銀子時都是樂呵呵的,但只要一聽到二人要問“後山鬼宅”之事,便即刻丢下銀子逃之夭夭,叫都叫不回頭。

二人風塵仆仆地走了一上午,眼看就快要到正午,卻依然無法從村民口中打聽出什麽有用的訊息,二人不禁感到有些挫敗。

烈日炎炎,行至村口郊巷,正是寂靜無人之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咕……”

尹輾停住步伐,環視四周,警惕道:“阿岚,你可聽到什麽聲音?”

“咕咕……”

阮岚面色微紅:“陛下……是我的肚子叫了。”

尹輾仔細一聽,果然是從阮岚腹部發出來的聲音。他輕聲一笑:“本來說要帶你吃用早膳,結果竟忘了。”

“……”

“咕咕……”

“咕咕……”

肚子的悶叫聲越來越頻繁起來。

阮岚皺起了眉:“……現在這個聲音,不是我的。”

尹輾聞聲擡首望去,果然見到一只白色的小鳥正在他們頭頂盤旋,發出“咕咕”的叫聲。

尹輾伸出手,那白色小鳥便翩翩落下。仔細一看,鳥腿處綁着一只竹管,裏面卷着一條白色的紙。

是傳信鳥。

據說皇家的傳信鳥有靈力相持,無論主人身在何處,哪怕是上天入地,都可在半日之內将信送到。

尹輾将信紙取出,用那只未受傷的右手展開,他看完緩緩道:“下面的人傳信過來,說有關丘芒山以及這一帶村莊的案牍,全部空白。”

丘芒山,便是他們現在所處之地。

“空白?”

“不錯。”尹輾收了信紙,那只傳信鳥便展翅飛遠。

這裏本就是常人不會經過的偏僻之處,可就算再偏僻,只要有人煙,官府也應會有所調查錄入。更何況,丘芒山山腳下常年有人居住,且人數并不算稀少,案牍怎會全部空白?

倘若是尹成因為某些原因抹去了丘芒山一帶的記錄,那至多也只有尹成身死之前的案卷可能是空白的罷了,為何已經過去如此多年,丘芒山在官府這裏,仍舊是“一無所知”?

可以說,官府實在是……“失職”。失職到連田畝賦稅都不要了。

“陛下。”阮岚低頭細細回想,“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原本以為整件事情是王丫……貴妃一手策劃。”

“嗯。”尹輾點頭,竟也不覺驚訝。

“後來……我以為是後宮裏的其他人。” 阮岚望着前方的石子路,眼神深遠悠長,“因為……這些事件的矛頭無一都在例外指向貴妃,倘若貴妃只是個靶子,那麽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其他嫔妃。”

“那……再後來呢?”

“之後……我便認為,靶子并不是貴妃。”阮岚眸光一轉,看向尹輾道,“靶子其實是……後宮。”

“你是說……”

“幕後之人想讓我們把目光投向後宮的紛争之中,來掩蓋他的真實身份,而他的真實身份,則很有可能便是來自于朝堂之上。能随手遮去地方官府案牍卷宗之人,想必擁有極高的權力,不會是善茬。”

“阿岚。”

“嗯?”聽到尹輾叫他,阮岚連忙将思緒從回憶中拉回。

尹輾向阮岚走近了一步,垂着眼眸笑道:“對于你出宮之事,你定還遮掩着一半,故意瞞着我吧?既然我昨晚已經猜到了助你出宮之人,想必你現下已經沒了顧慮,那麽可否把另一半說與我聽聽?不然,我怎會明白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是何意呢?”

阮岚眼見被尹輾戳穿了先前的把戲,喉間立即不自然地“咳”了一聲,臉上略顯羞赧之色:“自然可以。”

“咕咕……”

好巧不巧,就在這時,阮岚的肚子又叫了。

尹輾看到阮岚臉上的紅暈已經“蹭”地一下爬上了阮岚的耳朵,便替他解圍道:“不着急,不着急,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到時我們邊吃邊說。”

兩人在酒樓裏要了個清靜的雅間,吃飽喝足之後,尹輾差不多也聽完了阮岚出宮前後的大致情況。

“潛入皇宮假稱為你送信的刺客……将易容術施展得出神入化的男子……逃出京城直通郊外的恐怖密道……還有一到廊池便立即追來放暗箭的殺手?”

“嗯,正是如此。”聽尹輾這麽一總結,阮岚才發現那幾日的逃亡真是令人膽顫心驚,每日幾乎都在出生入死之中度過,處處充滿了危機。

尹輾拿起筷子夾着面前翠碟之中的一小粒花生米:“所以宮外到底有什麽好?經歷了如此一番波折,命都險些沒了,阿岚你不如和我回宮吧,還是宮裏安全。”

阮岚卻轉開話題,道,“既然現在我已将近日經歷之事盡數告知于陛下,那麽陛下,現在可否告訴我一件事?”

“何事?”尹輾擡眸。

“陛下為何對鬼怪之事這般熟悉?”

這個問題早已在阮岚心裏環繞了一天一夜之久。尹輾從小便是生在皇宮長在皇宮的皇子,一向學習儒法之術聖人之言,不可能有機會接觸鬼怪之事。可是,在後山那座宅邸之時,尹輾面對鬼怪所表現出來的不懼不驚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分明顯示着他對此類事情的習慣與熟稔。

尹輾對此早就見怪不怪了,因此并不驚訝畏懼。

若不是陰差陽錯飛到了那座陰宅之中,阮岚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現尹輾這個秘密。

自古以來天子為了尋求長生不死之法,向來修習道家仙術,煉金丹修氣功。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天子谙熟鬼道的,當真奇怪。

“阿岚……不是我不願說,而是這個問題眼下實在無法回答。”尹輾停了手上的筷子,那張英氣俊美的臉上此時是一派正經嚴肅之色。尹輾盯着阮岚那雙黑褐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能說——我經歷過。”

說完,尹輾又從懷裏拿出了那把扇子,“刷”地一下展開,扇了起來:“夏日已至,用膳之後實在太熱,幸虧我帶了這個。”

阮岚還未從尹輾那句“我經歷過”中琢磨出來其中意味,便看見尹輾竟又拿出他那把鑲金嵌銀的“否極泰來”,他連忙想伸手搶尹輾手裏的扇子:“陛下,上面有毒,你怎麽還……”

尹輾一個側身輕松躲過:“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阮岚無奈道:“我可以再替陛下寫一扇。”

“當真?”

“當真。”

“那好。”尹輾不知從哪變出來另一把白扇,遞給阮岚道,“那便現在寫吧。”

阮岚眼中一時難掩驚訝之情。他沉默了半響,猶豫道:“可眼下沒有筆墨,無法……”

“這有何難。”尹輾立即扭頭對着門外喊道,“小二?”

“來嘞!”店家小二不敢怠慢雅間裏的客人,躬着身子噓寒問暖道,“客官有何吩咐?”

尹輾用目光指了指一旁的阮岚:“不知你們這裏可有紙筆?我這位朋友喝酒時,喜好寫詩詞助興。”

“有,有!客官你請等好,小的我馬上就去拿!”

尹輾丢給小二一錠閃閃發光的銀子,“賞你的。”

“謝謝客官!

不多時小二便拿來了筆墨紙硯,在旁邊的樟木小方桌上整整齊齊擺放好:“這是我們掌櫃的平常用的文房四寶。這些物件,可是專門去隔壁宣城買的哩!”

“甚好,勞煩小二了。”

“那小的便下去了。有事吩咐,随叫随到。”

待雅間大門被合上,阮岚才走到方桌前前,拿起筆道:“陛下想讓我寫什麽?”

尹輾站在他身邊,微一低頭,便可以清楚地看見阮岚那兩道彎彎的淺眉,就像是用眼前的墨色筆稍勾勒上去的,在這張溫潤如玉的臉上頗顯儒雅清秀。

尹輾閉目一思,道:“有了,那便寫:‘寂寂何處去,自是玉堂春’ 吧。”

聽罷,阮岚提筆的手一頓,神色微僵。

“這句詩如何?”尹輾道,“之前我有一把扇子上寫的便是這句詩,我很喜歡,結果後來那把扇子掉了。我還惋惜了好一陣。”

“嗯,那便寫這一句吧。”阮岚用左手斂着衣袖,白玉般的手指握着筆杆,兩眼垂目俯視扇面上的筆稍,懸肘落筆,洋洋灑灑寫下十個大字。

尹輾抱着雙臂站在一旁,就在阮岚寫完時,他盯着那扇面,忽得皺眉道:“阮岚,為何你寫的也是隸書?”

“……”

“不過,畢竟你以前應該看過那把折扇,我常常随身攜帶。”尹輾說完又搖搖頭,“還是不對……但是為何你寫的字和那把扇子上的如此相像?”

“我原以為陛下知道那把扇子上的字是我題的。”阮岚放下筆,轉頭問道,“不知陛下是如何得到它的?”

“讓我想想。”尹輾在房間裏走了兩步,緩緩道,“好像是我十幾年前還是皇子時,從地上撿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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