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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林老師的丈夫已經聯系學校為他準備好了一間練習室。本來還有些擔心這麽久沒有練習,身體會僵硬。但當他伸展手臂,做出第一個跳躍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沉睡許久突然醒來一般,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

有些東西是關不住的,就算被壓在塵土裏許久,只需一滴微小的水,就可以瞬間破土而出,生長出盎然的綠意來。

一共兩個月的練習時間,黎凡只用了一個月就能熟練地跳完整支舞蹈了。但他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麽,怎麽也抓不住。他把舞蹈錄下來發給林老師,很快收到了回複:

小凡果然有天賦,動作完成得比我當年還要漂亮。只是,你再多想想這個舞蹈講的故事。加油,期待你的最終表演!

黎凡靠在練習室的鏡子上思考了很久,林可一開始就把故事發給他了。這只舞的故事很老套,講的是一只狐妖和書生相愛,書生金榜題名後卻抛棄狐妖,娶了名門千金為妻。狐妖帶上面具,扮成舞姬混入書生的婚禮,為他跳最後一支舞。

黎凡在心裏一邊又一遍地感受着狐妖的悲傷,周圍都是耀眼的紅色,鑼鼓喧嚣,歡笑一片,只有她一人孤獨,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刃上。憤恨,悲痛,失望,黎凡将這些情緒滿滿塞進胸膛裏,每一個舞步都充滿寂寞。

為了有更好的對比,黎凡将自己每一遍舞蹈都錄下來查看。的确有了一些進步,但總有哪裏不對。他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的分析,卻又說不上來什麽地方不對。

黎凡有些懊惱,因為持續練習,足尖傳來陣陣刺痛。他删了剛錄的視頻,重新架好手機,打算再練習最後一遍。為了使自己更有代入感,他戴上了面具。

古琴聲緩緩響起,他邁着柔軟輕盈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中央,他的面前是為新人拜天地而裝扮的禮堂,血紅色的輕紗飛舞。他只覺那紅色像利刃一般,隔着面具,狠狠刺入自己臉上的皮膚。

他雙臂伸展,柔軟的腰肢向後傾倒,仿佛下一秒就會墜入溢滿悲傷的深淵。可是,想到那對新人身着紅衣,在禮堂裏笑着接受祝福,自己卻只能躲在角落裏悲痛,他幾乎觸地的身體狠狠地擡起,雙臂交握胸前,像是掩蓋不住滿腔怒火。

憑什麽,憑什麽要他一個人受這無端的痛苦。

他帶着悲憤轉身,帶着恨意欲離去,卻又忍不住想轉身再看最後一眼。

接下來就是整支舞最高潮的部分,他将再次轉身,帶着滿腔悲憤,用盡力氣跳完他最後的孤獨。因為悲憤,因為愛而不得,所以他每一次伸展,每一次跳躍,都帶要着深深的絕望。

就在黎凡即将轉身的那一剎那,他突然看到了窗外的人影。

盡管燈光有些昏暗,盡管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但黎凡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韓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正倚在窗邊,隔着玻璃靜靜的看着他。

黎凡覺得自己身體有一瞬間的癱軟,轉身的動作差點沒有站穩。對上韓晟視線的那一刻,他腦袋一片空白,只是靠着身體記憶完成了轉身的動作。

他有點慶幸自己戴上了面具。

古琴聲突然變快,下一秒,複雜的情緒瘋狂湧入他空白的大腦。他懂了,他終于知道自己缺失的是什麽。

沒錯,愛而不得,失望,悲憤,所有這些都是最後一段舞蹈不可或缺的情緒。但是,黎凡忘了,狐妖是那樣愛着書生,這是她最後的舞蹈。

盡管人聲喧嘩,賓客擁擠,在她的眼裏,卻是為愛人一人而跳。愛人正看着她的身姿,不管他眼睛裏是否還有愛意,只要他還能将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就是幸福的。盡管遍體鱗傷,痛得快要倒下,只要愛人肯再看自己一眼,她就能在心裏燃起最熾熱的火焰。

所以,最後一段,不是絕望,是瘋狂的愛戀。

黎凡閉上眼,腦海裏全是韓晟站在窗外的樣子。

他在看着自己,愛人的目光。

從轉身開始,到最後一個跳躍落地,緩緩将手放回心髒的位置,再低頭謝幕。黎凡的腦海裏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念頭,韓晟在看着自己。

這支舞,幾乎宣洩了他這一段時間裏所有藏在心深處的想念。濃濃的飄在空中,久久無法散去。他維持着結束的姿勢不敢回頭,像剛從一場高燒中恢複過來,全身都是冷汗。

等到他終于忍不住回頭的時候,窗外已經沒有人了。黎凡心裏空落落的,他不知道韓晟是否看完了他最後那段舞,那段幾乎用盡力氣的舞。

他有些不敢回看剛剛錄好的視頻,直接發給了林老師。沒過多久,林老師就回複了。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發了個大拇指。黎凡嘆了口氣,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寝室。

鎖門的時候,黎凡突然看到剛剛韓晟站的位置落下了個什麽東西。黎凡撿起來,發現是個鑰匙扣,應該是定制的,刻着韓晟名字的拼音縮寫。

黎凡記得韓晟一直随身帶着這個鑰匙扣,還時不時拿在手裏把玩。應當是很重要的東西,得找個時間還給他。

這樣想着,黎凡小心地将鑰匙扣放進背包裏。

黎凡周末要回家一趟。本來他填志願時選擇這所自己并不喜歡的學校,就是因為離家近,可以随時關注家裏的情況,盡最後一點力氣去填補裂痕。只是沒想到,還沒有開學,整個家就已經徹底碎了。

母親仍舊拖着沒有簽那張離婚協議,黎叔叔不知道什麽想法,也沒有催促,任由她這麽拖着。現在,一家人曾經生活過的大別墅裏,除了成天在外面買醉瘋玩的母親偶爾回去睡一覺之外,再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

黎凡不想,也不需要回去了。自從開學和黎明吵過一架後,黎凡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他很擔心黎明的情況,可一想到那天黎明滿臉淚水罵自己惡心的樣子,黎凡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他不怪黎明,他只是心疼。

黎凡試着打過黎明的電話,可每次都是剛打過去就被挂斷。黎凡算着時間,想着黎明應該已經回國外學校了,覺得先讓他冷靜一下也好。

只是,這周五,他從練習室回來的時候遇到了小枝。小枝是隔壁餘家的小女兒,從小和黎明一起長大,很喜歡粘着黎明。一見到黎凡,她眼淚就斷線似地掉個不停,扯着黎凡的袖子不停地說:“凡哥哥,你勸一勸黎明吧,他這樣下去會完蛋的……”

黎凡這才知道,黎明根本沒有回學校,而是一個人住在別墅裏不肯走。小枝還告訴他,黎明開始不停地出入酒吧,還交了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每天在外面胡鬧。上周,他還和黎叔叔大吵了一架,學校那邊也發了通告,如果他再不回學校,就要開除他了。

聽到這些話,黎凡像被潑了一盆涼水,渾身抖得不像話。要不是對面坐的是小枝,他絕對不會相信她口中那個混混是自己溫柔可愛的弟弟黎明。他花了好大的力氣穩住發抖的手,強裝鎮定安慰一直在哭的小枝。

“你別怕,冷靜一下,我現在就跟你回去。”

“別……凡哥哥,你別現在回去,我……黎明知道我今天出來了,他肯定會怪我,他不讓我告訴你,我不想他讨厭我,你,能不能……能不能明天再回去,明天就是周末了,你假裝只是回去拿東西,別讓他知道是我告訴你的,求你了!”

“可是……”

“凡哥哥,求你,我今天會看好他的,求你幫幫我……”

黎凡此刻恨不得立馬站到黎明面前,問問他是怎麽回事,到底想幹什麽。但是看到小枝滿臉驚慌求他的樣子,只能答應了。

一夜沒有睡着,黎凡一大早就打了車回家。站在別墅的大門口,黎凡手腳都是冰涼的。他只要稍微放松自己,就會不斷回憶起那天他是怎樣推門看到母親倒在血泊中,又是怎樣縮在牆角看醫生和警察不斷進進出出。他已經不害怕了,但他壓制不住生理上的厭惡。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他終于開門走進去。屋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黎凡不敢想,黎明這段時間就是這樣一個人住在這個冷冰冰的地方。他那麽一個喜歡撒嬌又離不開照顧的人,一個人會不會很害怕。黎凡一想到這些,心裏那一點怒意早就煙消雲散,只剩心疼。

他打算先去卧室把包放下,再想辦法聯系黎明。無論黎明想不想看見他,他們都需要好好談談了。

一推開卧室的門,黎明整個人釘在了地上似的,再也邁不出一步。

黎明正躺在他的床上,頭發長得很長了,邋遢地貼在臉上。臉色蒼白,顯得黑眼圈更加明顯。地上都是散落的啤酒罐,厚重的窗簾擋住了大部分光線,酒精的味道在黑暗中發酵,空氣污濁得不像話。

更難以置信的是,黎明在抽煙。動作還有些生澀,表情卻很自然。見到推門的黎凡,他的目光怔了怔,只是微微一勾嘴角,嘲諷地笑了笑,就再也沒有動一下。

黎凡覺得自己的血管都要爆炸了,他狠狠握住拳頭,拼命告訴自己不能沖動,可是身體早就不聽使喚。他沖上去一把拎起黎明的衣領,顫抖着大吼:“你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麽樣子!你到底要怎樣!”

手臂正好抵在了黎明的煙頭上,可他像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狠狠地揪着黎明的衣領。

黎明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這個樣子怎麽了?很惡心嗎?再惡心有你這個喜歡男人的家夥惡心嗎?你TM放開我,你有什麽資格管我!”

黎明狠狠地推開黎凡站起來,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衣領,露出鄙夷的表情。黎凡的心被攪得血肉模糊,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了。他使勁掐着自己的手臂,告訴自己冷靜,要冷靜,黎明只是太難過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會的……

“明明,我知道你是太難過,你別怕,哥哥會保護你的,只要有哥哥在,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家的。所以,你乖一點,別怕,好不好……求你了,你乖一點,哥求你了……”

“閉嘴!別這麽叫我,惡不惡心!我沒有你這個哥,這個家也不歡迎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你這麽髒,怎麽配呆在我們家,你……你就跟你那個沒用的爸爸一樣,你們都髒死了,滾,你們都給我滾!”

黎明口不擇言,甚至開始辱罵黎凡的親生父親。因為太熟悉對方了,知道對方的所有弱點,所以捅起刀來總是正中紅心。果然,黎凡強壯鎮定的臉立刻繃不住了,眼睛一片血紅。看着黎凡痛苦的神情,黎明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殘忍的快意,他擡頭看見黎凡一直擺在床頭櫃上的親生父親的照片,一把拿起來就要往地上摔。

黎凡愣了一瞬,立刻發瘋似地撲上來搶奪。黎明閃身躲過,拿着相框沖出房間。黎凡因為用力過猛狠狠地撞到了門上,他在一陣眩暈中意識到黎明想把相框從二樓的走廊上扔下去,來不及等眼前的黑點散開,立刻也沖了出去。

黎明早就已經比黎凡高出了一個頭,身材也強壯許多,之前一起打鬧的時候,很輕易就能制服有些瘦弱的黎凡。但此刻黎凡急得紅了眼,他滿腦子都是黎明手裏的相框,那是他唯一一張父親的照片,他不能失去。他拼命地搶奪,喉嚨裏發出困獸一般的低吼。

掙紮間,兩個人不知不覺移動到了樓梯口。黎凡撲上去的時候,黎明不耐煩地一退,正好對着樓梯的方向腳下一滑。黎凡突然清醒,用力地拉了黎明一把,自己卻沒有找到着力點,順着樓梯狠狠地摔了下去。

黎凡覺得自己像被一腳踢下去的皮球一樣,先是頭狠狠地撞到欄杆上,來不及思考,背上又是一陣鈍痛,然後是胸口,肩膀,最後已經分不清哪裏痛哪裏不痛了。落地的瞬間,黎凡明顯感覺到腿被彎成了極不自然的角度,他撐着手想移動一下身體,卻是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眼睛漸漸也有些模糊了,他想擡頭看一眼黎明,他模模糊糊記得自己拉他那一把力氣用得太大,好像讓他撞到欄杆上了。

他沒想到,在閉上眼睛之前,他看到的是一臉平靜地把相框扔下來的黎明。哐當一聲,碎開的玻璃一點一點,紮進了黎凡血肉模糊的心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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