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黎凡仰面躺在病床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太痛了。
對于自己是怎麽被送進醫院,又是怎樣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發了兩天的呆,他怎麽也回憶不起來。記憶裏只有痛,生理上的,心理上的,痛得鑽心刺骨。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他左腿的膝蓋壞掉了,他不可以跳舞了。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光,輕而易舉就被撲滅了。
聽照顧他的阿姨說,母親來看過他一次,他還沒醒來。可醒來後,黎凡卻也再沒見過她。阿姨說母親很擔心的樣子,看上去很疲憊,交代要好好照顧他。黎凡面無表情地聽着,轉身用被子捂住了頭。擔心又如何,多廉價的擔心。
黎明,一次也沒有來。
黎凡一個人在醫院住了将近一個月。這一個月裏,他不太能吃下東西,總是睡。睡着的時候,身上交織的痛似乎可以被剝離出來,留出一點喘息的縫隙。醒着的時間很少,并且也并不十分清醒,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思考一點點東西。好在他多的是時間,一絲一縷地想,倒也拼出了答案。
除了最嚴重的膝蓋,黎凡身上的傷其實并不重,除了疼,沒有什麽其他的危害。出院的時候,左腿雖然還沒有恢複,但架着拐杖也能行走。
黎凡沒有聯系母親,倒是黎叔叔派了司機來接,大概是從一直照顧他的阿姨那裏得知的消息。司機扶着黎凡上了車,問他是回家還是回學校。黎凡抱着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臂,望着窗外,過了很久,淡淡地開了口:
“不想回學校,沒有家。”
司機有些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黎凡輕飄飄地聲音落進他耳朵裏:
“叔叔,你知道哪裏可以租房子嗎?”
司機一邊敷衍地嗯了幾聲,一邊拿出手機飛快地發了幾條消息。黎凡知道他是在問黎叔叔,但黎凡不在意,黎叔叔遲早是會知道的。
過了一會兒,司機轉頭問道:
“我帶你去找一處房子,但黎總說你必須盡快回學校。房子會一直幫你租着,你随時都可以去住。你看這樣可以嗎?”
“走吧。”
黎凡還是看着窗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司機呼了口氣,發動了車子。
今天下了些雨,明明是上午,天空卻昏沉沉的,叫人分不出白天黑夜。黎凡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打開看了看,是黎叔叔的消息:
“小凡,是我們對不起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缺錢了盡管開口。”
然後是一條轉賬消息,黎凡看了看,數額很大,夠他花好一陣子了。除了這些,黎叔叔每個月會定期打生活費到一張卡上。其實,沒有喝醉的黎叔叔,算得上是一個很好的人了。只是,黎凡看着消息愣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回複。
從摔下樓梯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有了預感。
從此,他就是孤身一人了。
司機叔叔帶他租了一間單身公寓,不大,但可能是因為沒什麽東西,顯得空蕩蕩的。在醫院照顧他的阿姨很快也來了,帶着很多日用品,還把公寓打掃了一遍。黎凡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看着,什麽也沒有說。黎叔叔大概也知道他的想法,那個阿姨打掃過後就走了,沒有像黎凡擔心的那樣留下來照顧他的起居。
黎凡在公寓裏呆了兩天,自己打車回了學校。
他給林老師打了個電話,林老師似乎在外面逛街,電話接通的時候很吵,她只匆匆忙忙地說了句“別挂”就沒了聲兒。黎凡等了一小會兒,手機裏嘈雜的聲音消失了,林老師微微喘着氣,聲音裏透着濃濃的擔憂:
“你怎麽樣了?我一直想來看你,又不知道你在哪家醫院,我給你發信息你怎麽沒回?你還好嗎?”
“林老師,對不起,我不能替你跳舞了。我之後,都不能跳舞了。”
短暫的沉默,電話裏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小凡,我們見一面好嗎?讓我見見你。”
“你的舞,怎麽辦?”
“小凡,我們見面說,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林老師,你的舞,還有人能跳嗎?”
又是沉默。
“小凡,你別擔心。我之前教過一個男生這支舞,他雖然跳得不如你,總歸是能上場的。所以你別擔心,我可以來見你嗎?”
“那就好……林老師,我沒事,但我現在不想見你,對不起,我知道你很擔心。我會去看那支舞的,你應該可以在現場看到我,但是,可不可以,不要讓我知道你在看我……”
黎凡說這段話的時候一直盯着自己的膝蓋,他知道自己這樣說很過分,但他現在真的沒有勇氣去見林老師,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才藏起來的傷口會瞬間血流不止。
林老師猶豫了好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終于還是答應了。
因為彙演的規模并不大,來看的人其實不多,大部分是一些公益活動的投資人或者工作人員,黎凡很容易就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個位置。只是,他沒想到,韓晟也會來。
黎凡的座位很偏,恰好被側面一塊幕布擋住了些光線,顯得有些陰暗。盡管周圍沒有什麽人,一個人隐在陰影中,也不會顯眼。黎凡将一雙拐杖靠在牆邊,一動不動地坐着,視線卻忍不住轉向坐在他側前方的韓晟。
韓晟也是一個人來的,正低頭玩手機。他的懷裏摟着一束白玫瑰,白得刺傷了黎凡的眼睛。黎凡不敢去想那束白玫瑰會被送到誰的手裏,他安慰自己,或許只是來捧一個朋友的場呢?畢竟他一直關注着韓晟的消息,從沒見過他有女朋友。
林老師那支舞被排在了彙演快結束的時候,黎凡只是為了等那支舞,前面的節目沒怎麽看進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看這支舞,明明連見林老師一面都覺得害怕,卻自虐似的來看別人跳自己練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才讓覺得滿意的舞。
熟悉的古琴聲響起的時候,黎凡無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膝蓋處的手。其實也沒有多難過了,大概是已經麻木,只是身體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餘光可以看見不遠處的韓晟,他放下了一直舉在面前的手機,目光專注地看着舞臺上穿着一身紅衣的男生。
黎凡忽然想到了那天在練習室裏見到的韓晟,那天,自己拼盡全力跳的那段舞,他是不是也用這樣專注的目光去看了。那可是,第一次,唯一一次,為他跳的舞。
可惜,他沒來得及穿上這一身紅衣。
可惜,自始至終,他都将自己藏在面具之後。
此刻代替他上臺的男生叫宋款冬,很美的名字。黎凡雖然只看了開頭,也能看出他的身段并不在自己之下。一颦一笑,一姿一态,美得耀眼。
黎凡垂下目光,微微閉了眼,古琴的聲音纏繞在耳側。他在這段琴音中跳了那麽多遍舞,化身狐妖嘗了那麽多遍愛而不得的滋味,熟知每一個音符。
琴聲緩緩變輕,他知道,這裏,狐妖就要轉身離去,而下一刻,再次轉身的時候,是帶着張揚的愛意,熱烈似火的最後一舞。那一晚,黎凡将一顆心燃得血紅,為窗外不知何時離去的人跳了這段舞。直到現在,他仍能回憶起當時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是愛戀的傾訴。
他閉着眼一直到琴聲結束,掌聲響起。這一段舞,他曾付諸的感情太濃,終是沒有勇氣看一眼臺上替他穿了紅衣的人。
黎凡沒打算等到最後,他緩了緩因為突然睜開被光線刺得有些疼的眼睛,打算扶着拐杖離去。擡頭發現韓晟的位置空了,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突然在舞臺側面看見了韓晟的背影。他走進了那個通往舞臺後方的小門,帶着那束白玫瑰。
黎凡突然心慌得受不了,他知道舞臺後面有倉庫和化妝室。起身地時候腿被褲兜裏的東西硌了一下,他想起那是之前在練習室外撿到的鑰匙扣。
對,得去找韓晟,得把重要的東西還給他。
找到理由的一瞬間,黎凡已經抖得快要握不住手裏的拐杖。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韓晟離開的方向走去,金屬制的拐杖飛快地敲擊着地板,發出咚咚咚的聲音。但禮堂裏很吵,這聲音只落到了黎凡一個人的耳朵裏,他的耳朵裏,也只有這個聲音。
快一點,快一點,韓晟要走了……
膝蓋很疼,但沒有關系,要快一點,快一點見到韓晟,把重要的東西還給他……
快一點,不然就沒有機會了。
舞臺後方連接的是一小塊空地,沒怎麽打理,長了很多草,看上去有些荒涼。周圍幾個矮舊老的房子在舉行活動的時候會臨時充作化妝室和倉庫。黎凡進去的時候,只有一間房的燈亮着,應當就是化妝室了。
畢竟受了傷,又離開得不如韓晟早,黎凡推開舞臺側面的門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韓晟的身影。大約快要到集體謝幕的時間了,這裏沒什麽人,十分安靜。他想了想,朝那間亮着燈的化妝室走去。只是,拐杖觸地的聲音只響了一次,黎凡就再也走不動了。
那間化妝室的旁邊有一棵樹,燈光太暗了,看不清是什麽樹。樹下的身影卻格外清晰,兩個相擁的身影,一個高大挺拔,一個纖瘦柔弱,一個一身紅衣,一個手捧玫瑰。
白玫瑰,在夜裏好像能發光似的,刺眼得很。
黎凡捂住嘴巴躲在陰影裏,看韓晟微微俯身吻上了宋款冬的唇。他不敢逃離,眼前的畫面那麽美,任何一點聲響都會破壞氣氛,更何況是可笑的拐杖聲。
時間好像停住了,又好像過得飛快。黎凡撐着拐杖站着,一動不動。宋款冬的臉好像很紅,微微推了推韓晟,韓晟一直放在他腰上的手卻沒有松開。他一定是害羞了,側着臉不敢看韓晟,一只手輕輕地摸了摸被吻過的唇,眼睛像小鹿一樣濕漉漉的。
燈光那樣昏暗,黎凡不知道自己怎麽能看得清。只是,這一幕幕自己跑進了腦袋裏,怎麽也趕不走。
陰影深處,黎凡聽見了一個惡狠狠的聲音:
你看你,多可笑,多像一個小醜。
你太可憐了,想要得到的,永遠都在失去。
可是,這怪不得別人,這都是你自己的錯!誰叫你不敢,誰叫你懦弱!
你總是怕,怕黎凡會怪你,不敢告訴他真相,結果他這麽恨你;你總是怕,怕別人的目光,不敢跳最愛的舞蹈,結果你再也不能穿一次舞衣;你總是怕,怕韓晟嘲諷你,不敢跟他表白,結果他在你面前吻了一個男生……
你看,你永遠在怕,你永遠也得不到,多可笑……
黎凡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等到韓晟牽着宋款冬進了化妝室之後,他突然變得十分冷靜。他用發酸的手臂撐着拐杖,一步一步離開了禮堂。
他覺得自己渾身都在沸騰,但一顆心卻平靜得不得了。他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似,一聲不響地過完了大學第一個學期。
離開學校後,他一個人去了那間小公寓,過年也沒有回黎叔叔的別墅。整整一個寒假,沒有一個人能聯系到他。
從第二個學期開學起,A大校園裏,黎凡這個名字突然人盡皆知。随便找個人打聽一下,立刻就能知道,黎凡啊,不就是那個特別話痨,沒心沒肺纏着韓晟,硬要插在韓晟和宋款冬這對公認CP裏當電燈泡的男生嗎?不過他人倒是不錯,随時都是笑嘻嘻的,好像永遠都不會難過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