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5章

“你說的神秘的地方,就是這裏?”

韓晟看着面前這座因為風格老舊而顯得有些土氣的摩天輪,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對啊對啊,這可是我小時候的夢想!走嘛,難得有機會!”

黎凡蹦跶着在冷清的售票處買了兩張票,扯着韓晟就往入口跑,一臉難掩的興奮。

這座摩天輪是本市最早引進的一批游樂設施,剛開始周圍還有一些縮小版過山車、海盜船什麽的,零零散散湊成一個小樂園,取名叫幸福園。

那時A市只是一座小城市,沒什麽游樂設施,作為獨苗苗的幸福園迅速吸引了人們的眼球,幾乎每天都是人滿為患。那時,能在周末和家人一起去玩一趟,在學校裏是可以作為資本炫耀很久的。

後來,城東建了一個新的游樂場,過山車的軌道高聳入天,城堡裏還有好看的小姐姐扮演的公主,人們才驚覺,曾經引以為豪的樂園,其實只是個東施效颦的山寨貨,連名字都透着濃濃的鄉土氣味。于是,長長的購票隊伍瞬間轉移到了城東。

再往後,A市經濟迅速發展,曾經灰頭土臉的小城市煥然一新,各種各樣的主題公園如雨後春筍,再也沒人記得幸福園裏那些破銅爛鐵。周圍的設施都漸漸被拆除了,種上花草樹木,改成了供一群大媽大爺遛彎的公園。倒是這座摩天輪,被好好維護起來,像一只眼睛,靜靜地守望着這座城。

記不清是什麽時候,黎凡還是個趴在父親背上的小鼻涕蟲的時候,曾聽父親講過一個故事,早已記不清內容,只是有一幕印象深刻,只要和最愛的人一起到過摩天輪的最高點,就永遠不會再分離。

那天,父親背着黎凡繞着幸福園走了一大圈。以他們那時的生活狀況,是不可能帶着黎凡進去玩的。于是,父親便用自己厚實的肩膀載着黎凡奔跑,讓穿梭在軌道上那一輛輛小車子裏的笑聲,也能離他們近幾分。

跑累了,父親給他買了根糖水做的冰棍兒,也不管沿着黎凡手臂滴落的糖水,依舊将他穩穩地背在背上,然後給小黎凡講了那個故事。

遠處,血一般紅的夕陽正在緩緩下沉。那座摩天輪在逆光處伫立,好似脫離了時空,散發着一股和四周嘈雜的環境嚴重不符的雄偉。

一顆種子就這樣種下,盡管後來,長大的黎凡知道,父親講給自己的故事不過是個言情小說裏用爛的套路,可心裏那顆種子長得枝繁葉茂,即使拔去了花葉,根也已深埋心裏。

黎凡到現在仍然沒有坐過一次摩天輪,他有時候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在他生命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最愛的人總是一個個離他遠去。

沒怎麽排隊,很多人來這裏都只是拍照打卡,真正會買票進這個老舊的鐵架子裏玩的倒沒幾個。像黎凡這樣懷抱着一顆激動得砰砰直跳的小心髒的,更是少得可憐。

黎凡扯着不情不願地韓晟進了座艙,不知是不是為了營造懷舊氛圍,座艙外側看着格外老舊,給人一種裏面早已鏽跡斑斑的錯覺。可事實上,座艙內幹幹淨淨,一看就是經常維護管理。韓晟将整個狹小的空間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一直緊皺的眉頭才松開了些。

黎凡難掩激動,正伸長了脖子四下張望,見到韓晟坐立難安地樣子,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阿晟,你別這麽緊張嘛,雖然這座摩天輪看着不怎麽樣,但據說一直有好好維護的,很安全的。”

“我沒緊張。”

韓晟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臉也別過去,盯着窗外發呆。

艙門被鎖上,黎凡所在的座艙開始緩緩向前移動,然後平穩地上升。黎凡也看向窗外,感受到自己正在一點點遠離地面,一直高漲的情緒褪去了些,手心裏開始隐隐冒汗,臉色也蒼白了。他不動聲色地将目光收回。

摩天輪升到快一半的時候,黎凡握緊濕透的掌心,咬了咬嘴唇,飛快地向窗外瞥了一眼,再次立刻收回目光。一顆心猛地跳了幾下,黎凡緊握的手松開了些。

很好,沒有頭暈,也沒有想吐。

黎凡心虛地看了看韓晟,韓晟還是一動不動的盯着窗外,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動靜。他這才悄悄松了口氣,慢慢将視線移到窗外,這一次,沒再收回。

這座摩天輪并不是很高,只是周圍很大一片區域被規劃出來建公園,視野倒也算開闊。天已經黑了,公園裏種了綠植的地方變成黑壓壓的一片,路燈散亂的分布着,隔得遠了,燈光變成小小一塊光斑,像是星星掉到了地上。

這座摩天輪的輪軸中心有一顆大燈,光線沿着座艙靠內一方的艙門射入,将艙內游客的影子映到另一側艙門的玻璃上。畢竟隔得太遠,影子只是薄薄的一層。黎凡偶然看到,就怎麽也移不開眼睛。

玻璃上,兩人的影子相對而立,因為角度變換,兩只影子在不斷靠近。黎凡眼裏再也看不見其他景色,只一動不動地守着兩只影子接觸,相擁,重疊……影子看不出表情,黎凡便當兩只影子都是快樂的。

快到最高點的時候,黎凡掏出手機,想要拍一張合照。但此刻兩人是相對而坐的,有些不好找角度,黎凡想讓韓晟湊近些。

還沒開口,韓晟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臉色變了變,轉過頭,冷冷地盯着黎凡,問:

“你不是說你恐高嗎?”

黎凡舉到一半的手頓時僵住,四周的空氣跟着一塊兒凝固,吸到肺裏刀戳似的疼。塵封的記憶鋪天蓋地地湧來,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千言萬語好似黏在了喉嚨,怎麽也吐不出來,将一張臉憋得通紅。

黎凡說不出話,小心翼翼地看了韓晟一眼,韓晟正冷着臉,目光如刀,刀尖剜在黎凡心頭上,似要一刀一刀試探個真相出來。

黎凡縮了縮肩膀,垂下目光,最後只幹巴巴地答了一句話:

“我後來,克服了。”

摩天輪仍然在緩緩上升,窗外一片模糊。韓晟似乎嗤笑了一聲,收回了刺到黎凡心裏的目光,轉過頭看向窗外。還沒等黎凡松口氣,冷冷的聲音又響起。

“看來也不是很難克服嘛。”

黎凡握着手機,只覺一只手從胸口猛地刺入,将血肉模糊的心髒搗了又搗。窗上,兩人交疊的影子越來越淡,黎凡突然開始害怕,顧不上捂一捂血流不止的胸口,顫抖着抓起手機,胡亂地按下了快門鍵。而後,兩只手再沒有力氣拍那張沒能說出口的合影。

馬上就是最高點了,原來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會感覺這麽冷。

上升那麽緩慢,留足了長長的期待。座艙劃過最高點的時候卻只有一瞬,來不及許願,甚至來不及看一眼身邊人的表情,什麽都抓不住。

邁過最高點,黎凡一直緊繃的心反而松了。角度改變,大燈投射到艙內的方向也改變,随着座艙的下降,兩只影子的移動也反了向。

黎凡放在膝頭的手虛虛地握了握,手裏卻始終空空的。他開口,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阿晟,你是不是還在因為那個時候的事恨我?”

過了一會兒,韓晟冷冷地聲音才響起:

“現在我應該感謝你。”

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黎凡沒再說話,只是看着移到另一側的兩只影子。摩天輪緩緩下降,兩只影子自交疊到抽離,分得幹幹淨淨,好似未曾接觸。

從摩天輪上下來,兩人就沒再說一句話。黎凡走在韓晟身後,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拼命追逐的那段日子。韓晟的背影冰冷而堅決,只是向前走着,仿佛從不肯回頭,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一點暖意,在黎凡問出那句話之後,輕飄飄地散去了。

車還停在成約閣,兩人一路無話地走去取車。中途經過一家蛋糕店,黎凡腳步頓了頓。韓晟沒提起蛋糕之前,黎凡是絲毫不在意的。可心裏那點兒期望的小火苗一被勾起,就一直燒得心裏癢癢的,現在只能一盆涼水潑上去,不管不顧地澆滅,說不出的難受。可眼下兩人氣氛正僵,他開不了口,只是忍不住朝裏面望了幾眼。

回到家後,韓晟拿了睡衣,便一言不發地進了浴室。剛進去沒多久,浴室的門又被打開了。黎凡也有些累了,半躺着靠在沙發上,聽到開門聲,想起昨晚看到沐浴露沒剩多少了,以為韓晟是洗到一半出來找沐浴露,趕緊站起來朝儲物櫃走去。

黎凡拿了新的沐浴露,轉身發現韓晟正從卧室裏走出來。黎凡以為他是找錯了位置,趕忙将手裏的沐浴露遞過去。韓晟愣了愣,沒有接,而是伸手将一個小盒子塞到了黎凡手裏,有些僵硬地說:

“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随便挑的。”

黎凡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說了聲謝謝,像被手裏的盒子定住了似的,一手舉着盒子,另一手還提着沐浴露僵在半空。韓晟眉頭皺了皺,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接過黎凡手裏的沐浴露,轉身進了浴室。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