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黎凡在原地愣了半晌,浴室裏嘩嘩響起水聲,他才反應過來似的,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盒子。是一對袖扣,星芒狀的花紋中間鑲着一顆碧藍色寶石,剔透潤瑩,似一滴海水靜卧其上。
不過,黎凡摸了摸冰涼的寶石,總覺得有些眼熟。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的秘書給男朋友挑禮物,曾拿着時尚雜志跑來問意見。當時給他看的好像就有這款袖扣,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款袖扣鑲嵌的寶石一共有三種顏色,除了黎凡手裏這款碧藍色,還有琥珀色和玻璃一般的透明無色。
碧藍色澄澈,琥珀色溫潤,秘書舉棋不定,讓他幫忙挑顏色,黎凡想都沒想選了那款無色的,平白惹了秘書一頓白眼兒。的确,在其他兩款的襯托下,無色那款寡淡得近乎無趣。
但黎凡并非要逗弄秘書,他內心裏是真心喜歡那款透明寶石的,他總覺得自己好像能透過那點兒平淡,看到被那顆小小的石頭默不作聲斂到心裏的所有顏色。
黎凡将小小的袖扣握在手裏,讓手心的溫度将那點兒冰涼散去。他看了看浴室的方向,輕笑着想:
阿晟啊,真是不巧,你看,三分之一的機會,你猜錯了呢。
偏偏又巧得很,沒記錯的話,碧藍色,是宋款冬最喜歡的顏色吧。
不過,只一瞬,黎凡便将這個想法打散,只将一腔欣喜留了個滿懷。他握着那對染上體溫,已經變得溫暖的袖扣,走到客廳角落的書桌旁,抽出最下面一個抽屜。抽屜裏面有一個裝巧克力的大鐵盒子,盒子裏裝着從大學開始,黎凡收集的所有和韓晟有關的小東西,舊照片、明信片、火車票……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兒擺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還卧着一顆淺藍色的襯衣紐扣。
黎凡将袖扣裝回禮盒,小心翼翼地放進鐵盒子裏收好,依依不舍地看了幾眼後,才合上蓋子,将抽屜推回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養成的壞毛病,越是喜愛珍惜的東西,越是藏起來,不敢時刻帶在身上。而這個鐵皮盒子雖然看上去放得漫不經心,實際是黎凡藏得最深的東西。那對袖扣,不管上面藏着誰的影子,都是黎凡收到的來自韓晟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禮物,盒子裏那些零零散散的物件加起來,也比不得這一件重要。
韓晟洗完澡出來,黎凡正坐在書桌旁塗塗寫寫着什麽。聽到浴室開門聲,黎凡合上手裏的本子,擡起頭,朝韓晟笑了笑,溫聲說:
“阿晟,你累了就先睡吧,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韓晟徑直走進了卧室,什麽也沒說。黎凡見卧室的門關上了,又重新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本子有些老舊了,扉頁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美夢成真。
他翻到剛剛塗畫的那頁,頁眉處用藍色水筆寫着:這輩子一定要和愛人做的十件事。再往下,是排得整整齊齊的條條款款,每一條後面都畫着一個小框,零星幾個框裏已經畫了勾。
黎凡握着筆,目光專注地在第五和第六條畫了勾,然後放下筆,指尖輕輕撫過每一個畫了勾的地方,每一個勾都封印着一段回憶,一經觸碰,流水般灌入黎凡腦海。黎凡将個中酸疼仔仔細細回味個遍,才緩緩醒來。
突然,韓晟在摩天輪到達最高處之際說的話在黎凡耳邊回響起來。
我現在應該感謝你。
韓晟皺一皺眉,黎凡都能将其中情緒分析得透透徹徹,又怎麽會不明白韓晟話中之意呢?
應該感謝。
不是不恨你了,只是因為你幫了萬盛,欠了情,理應心懷感恩。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即使心中有恨,郁結未清,也要報盡恩情,不欠分毫。
黎凡原本以為,這麽久過去了,韓晟的恨也該煙消雲散了,只是摩天輪上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狠狠熄滅了黎凡的那點兒僥幸。是啊,那可是關系到宋款冬的死,韓晟怎麽可能會原諒。黎凡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是被韓晟最近稍有柔和的态度蒙蔽了眼睛,狂妄地以為憑借這點兒小恩小惠,就可以撼動韓晟多年來的心結。
一直以來,黎凡從不敢當着韓晟的面提那件事。摩天輪上問的那句,一下子紮破了一直隔在兩人之間的薄膜,将斂在其中的恩怨洩了個幹淨。那個時候,明知道問出口就沒法挽回了,黎凡還是控制不住的問了,自虐似地敞開了胸膛讓對方來捅。
這一刀捅得幹脆利落,黎凡徹底疼醒了。不過,醒了好,他想起韓晟最初說在一起時的那個夜晚,那個時候,明明自己還很清醒地知道總有一天要抽身,可一頭栽進去之後,卻又沒皮沒臉地欺騙自己,想要将偷來的一點兒幸福一直賴下去。
驚醒過後,黎凡才發現自己的想法已經太過危險。還好,往後也要這麽清醒下去,雖沒想着以後能全身而退,但不得不抽身的那一天,至少不要把自己傷得太慘重。要不然,一場美夢過後,他要如何才能像自己預想的那樣,靠着回憶活下去。
黎凡合上本子,打算将本子放回抽屜,正彎下腰的時候,一張照片從本子裏掉出來。黎凡拿起照片,心裏剛被壓下的酸楚立刻又冒起來。
照片裏,韓晟的目光微微停留在一旁的宋款冬身上,笑得很溫柔。黎凡站在兩人身後,踮着腳,拼命從兩人肩膀之間的縫隙露了半張臉。除了全班的合照,那是黎凡唯一一張和韓晟拍的照片,還是賴皮搶鏡搶到的。
黎凡捏着照片,拇指指腹停留在宋款冬清瘦的臉頰上。宋款冬比黎凡稍微高一些,因為也學習古典舞蹈,身形和黎凡有些相似,都是纖細的模樣。只是黎凡後來沒辦法再跳舞,脊背已不如宋款冬那樣挺拔。
宋款冬被韓晟結實的臂膀摟着,面上帶着些無奈的笑容。黎凡曾聽班裏的人說過,宋款冬家裏的情況并不好,似乎是母親生了病,具體不太清楚,總之是個苦命的孩子,班裏的人私下裏總是帶着同情,事事照顧。
不知是不是因為家裏的原因,宋款冬雖然并不會時刻帶着愁容,也沒有刻意孤立自己,平日裏能和大家玩在一起,待人溫柔。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間卻總飄着一縷若有若無的悲意,似乎總是藏着心事,叫人忍不住心疼。不像黎凡,一笑起來,眉眼彎彎,虎牙俏皮,什麽煩惱也看不出來。
黎凡不是沒在心裏讨厭過宋款冬,畢竟是喜歡的人捧在手心裏的,再寬厚的人也難免嫉妒。而黎凡真正放下心中的芥蒂,正是在宋款冬出事前不久。
那天,韓晟因為課程論文的事心煩得要命,想到宋款冬那兒尋求安慰,偏偏黎凡巴巴地湊上去,寸步不離的跟着。韓晟本就看不上黎凡死皮賴臉的樣子,火氣一上來,揪住一點兒小事,當着大家的面羞辱了黎凡一番。黎凡表面雖笑嘻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心上的傷卻是一點兒沒少受。那天晚上,黎凡一個人在天臺上吹風,風可真大,眼淚都被吹出來了。
宋款冬不知什麽時候上來的,二話不說将一只耳機塞到黎凡耳朵裏,一言不發地陪着黎凡吹風。黎凡驚訝地轉頭,宋款冬沒有看他,只是盯着遠方,眼睛裏沒有焦點。
耳機裏,低緩的古琴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着一股撫平雜念的禪意,恍惚間,久違的放空感輕輕流竄到黎凡指尖,将他心裏那點兒小肚雞腸的妒忌掃了個幹淨。
兩人魔怔般在涼風裏聽完了整首曲子,最後一個琴音落下,宋款冬伸手取回耳機,也不管黎凡,靠着一塊石磚坐下,自顧自地說起了話。
“你別太傷心,小晟今天是因為別的事情心情不好,并不是要針對你。”
黎凡本來還有些沒緩過來,又被情敵突如其來的安慰了,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僵着身子靠在一邊。宋款冬繼續道:
“不過,他今天确實做得過分了,你生氣也是應該的。回頭一定讓他給你道歉,寫檢讨都不為過,對,他最怕寫文章了,就得罰他寫檢讨……”
“不用……”
宋款冬少見的露出搗蛋的語氣,只是話沒說完就被黎凡壓着嗓子打斷了,一時有點沒回過神。
“嗯?不用什麽?”
“不用道歉,我想要的,不是道歉。”
宋款冬對死皮賴臉往韓晟身邊湊的黎凡一直态度溫和,還時不時充當緩沖劑。但黎凡對這份溫柔從來都是嗤之以鼻,只當宋款冬是為了在韓晟面前裝腔作勢。
此刻,他突然有些動搖,宋款冬一雙眼睛溫潤澄澈,絲毫沒有虛情假意的影子。只是,大約住了許久的心魔還有點兒作祟,黎凡仍然沒辦法安然的接受宋款冬遞來的溫柔,語氣難免有些僵硬。
宋款冬沒有接話,黎凡以為話都說到這份兒上,宋款冬也該知無趣地離開了。然而,還沒等黎凡站直身體,宋款冬輕嘆了一聲,開了口:
“小凡,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也知道你不會喜歡我,甚至讨厭我,恨我。我不是韓晟,沒辦法擅自給你承諾,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和他,是不會有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