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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黎凡像被一道雷劈中天靈蓋似的,整個人被牢牢釘在了原地。其實黎凡隐約也能猜到,自第一回撞見兩人相擁而吻,已經過去了将近三年,宋款冬和韓晟之間的關系似乎再沒有過一點兒進展,也從未實實在在立過什麽名分。

韓晟那邊自然沒話說,一腔情誼濃得要溢出來,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的真心。那麽,問題只可能出在宋款冬這邊。

仔細想來,這一路上,宋款冬對韓晟的關心、陪伴,似乎始終都隔着一層薄薄的膜。此前,黎凡尚且還可以理解為欲迎還拒,宋款冬的話出口之後,黎凡才驚訝地反應過來,宋款冬其實一直在逃避。

一時間,許多疑問一齊湧上來,可到了嘴邊,也只剩幹巴巴的一句。

“那你到底,喜不喜歡韓晟?”

宋款冬朝着虛空的角落笑了笑,像是陷入了回憶般喃喃道:

“喜歡啊,怎麽不喜歡?小晟那麽燦爛一個大太陽,就這樣毫不吝啬地将溫暖抛進我這萬年冰窟裏,我怎麽可能不喜歡?只是,我這冰窟太大太堅硬,突然被這麽一照,竟然會有些害怕。小凡,冰火不相容,我有我注定的路要走,沒必要拉他下水。”

黎凡想起同學私下的傳言,小心翼翼地試探到:

“是因為家裏的事嗎?你到底……”

“我也不瞞着你,的确有家裏的原因。只是,這些事說來話長,除了讓人不痛快,說出來也沒什麽意思,就不細說了。總之啊,我是個膽小得不行的人,不論要放棄什麽,我都要護着我那個易碎的家,那個家再不濟,都是我的命根子。”

說到這兒,宋款冬望着遠處的黑暗無聲地笑了笑,随即垂下眼,輕嘆一聲:“我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吧。”

遠處有零碎的燈光,卻一絲一毫也沒能落進他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因為黎凡站着而宋款冬坐着,原本比黎凡還要稍高一些的宋款冬此刻微微埋着頭,看上去有點脆弱。黎凡看着那雙瘦削的肩膀,突然想到了小時候總是賴在自己身邊的黎明。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安慰般輕輕搭在了宋款冬肩膀上。

黎凡還是抑制不住有些尴尬,燙到般收回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說:

“其實,你該試着相信韓晟,盡管不想承認,但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你。”

宋款冬擡眼看向黎凡,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黎凡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怔了怔,明白自己說什麽都已經沒用了。

漫漫人生,哪條路不是荊棘滿地?自己一身的傷,也沒什麽資格勸他人勇敢。

“小凡,其實我很羨慕你,你總是活得這麽灑脫,敢愛敢恨。其實,我特別想跟你做朋友。”

黎凡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有一瞬間,他特別想将自己那些灰色的過往全部抖出來,特別想大聲告訴宋款冬,不是的,自己沒有他說的那麽好,都是假象,都是面具……只是,沖動一瞬過去,那些獨自舔傷的可悲畫面,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我們已經是了。”

黎凡說完這句就起身下了樓,沒敢再回頭看一眼。

那晚過去,韓晟沒有道歉,但黎凡能察覺他閃躲的歉意,毫不猶豫地在心裏原諒了他。一切都沒什麽變化,懷抱着熱烈愛意的韓晟,溫柔隐忍的宋款冬,還有沒心沒肺,死皮賴臉的黎凡……但隐約又有些新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楚地摻入了黎凡和宋款冬之間,讓黎凡內心深處的不安平靜了許多。

只是,世事難料,變數來得這樣快,沒有一個人做好了準備。

宋款冬是在一次外出實踐的時候出事的。

那是學校某個社團組織的實踐活動,要去A市郊區的一個小鎮調研考察,考察主題恰好是宋款冬感興趣的,他很興奮的報了名。韓晟知道後,二話沒說也交了報名表,黎凡理所當然也跟去了。

一同參加的有好幾個同班同學,其他人也都看着面熟,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立刻打成了一片。前幾天幾乎都是走訪調研,無趣得很,只有宋款冬一人興致勃勃。

到第二天下午,調研任務基本完成了,一群人摩拳擦掌地要去後山探險。那天韓晟和宋款冬好像鬧了點什麽矛盾,韓晟臭着臉,獨自留在了酒店。宋款冬一路上的臉色都不太好,對黎凡也是強撐着笑容。

山路有點陡,黎凡膝蓋受過傷,漸漸有些跟不上大家的步伐。宋款冬心情不好,也沒有注意到黎凡的動靜,不知不覺,黎凡一個人落下了很遠。

後來的事變得很模糊,黎凡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追上了大家,又是怎麽被告知宋款冬一個人走失。一行人臉色慘白,驚慌失措地去找。

他拼命在樹林裏穿梭,只要有路的地方都急匆匆跑去看。膝蓋很疼,心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但他沒辦法停下來。他一邊腳步不停地四處奔走,一邊不停地撥打着宋款冬的電話。突然,一陣微弱的手機鈴聲響起來。

黎凡大叫了幾聲宋款冬的名字,沒有人回答,只有鈴聲一直隐隐約約。

強烈的不安迅速将黎凡包圍起來,他用殘存的一點兒理智尋找聲源,東竄西竄了好久,才在一個陡崖附近找到了微微亮着光的手機。

手機屏幕已經摔碎了,無助地掉落在幾片枯葉間,幾道粗長的擦痕橫在一旁,陡崖邊沿的泥土缺了一塊,正好一人寬。

黎凡整個人無可控制地顫抖起來,他跌跌撞撞地要往崖邊走,深不見底的崖底剛露出一角,黎凡的胃立刻翻湧起來,眼前的樹好像開始軟踏踏地晃動,他一步也邁不出去了。

掙紮了好一會兒,黎凡還是連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機都做不到。他只好狠狠咬着嘴唇,哆哆嗦嗦地給同行的一個同學打了電話,颠三倒四地說了情況,然後就被定住似的一動不動地站着。

直到大家驚慌失措地跑過來,黎凡才踉跄了一下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吐起來。那天,大家都被吓壞了,紛紛愣在原地半天反應不過來。稍微鎮定一點的帶着哭腔報了警,警方沒多久就找到了宋款冬,只是他的身體已經涼透了。

一行人哭的哭,愣的愣,沒有一個人想起來通知獨自在酒店的韓晟。等韓晟知道消息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深夜了。同行有不少女生,身體有些撐不住,幾個男生護着回酒店休息了。一個男生見黎凡虛得站都站不穩,讓黎凡也跟着一塊兒先走,他留下守着就行。黎凡不肯走,他知道韓晟一定會趕來,他擔心。

見到韓晟的那一刻,黎凡一直噙在眼眶的眼淚立刻失控地掉落。韓晟滿頭是汗地闖進來,見到黎凡的表情,整個人晃了一下,腳步也踉跄起來。

黎凡忍着喉嚨的澀疼,艱難地開口:

“對不起,我有恐高症,沒能救他……”

韓晟的眼睛頃刻間變得猩紅,整張臉像被凍住似的,目光冷得可怕。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用一雙紅得滴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黎凡,額角青筋冒起,像是在和有着千古大仇的宿敵對峙。

黎凡眼前變得越來越模糊,韓晟好像仍舊一動不動,可黎凡總覺得耳邊回蕩着一個惡狠狠的聲音:

“你怎麽能不救他!怎麽死的不是你!”

直到很久以後,黎凡無數次從夢魇中醒來,都不能分辨,那天,究竟只是他的幻聽,還是韓晟是真的對他說了這樣的話。

捏着照片的手顫抖了一下,黎凡從回憶裏驚醒。照片上的宋款冬仍舊溫和的笑着,笑得黎凡心裏空落落的。

那天,黎凡一個人站在陡崖前等其他人的時候,心裏也是這樣空落落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黎凡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到悲痛。他只是望着地上孤零零的手機,一直重複着一個念頭:

又離開了,好不容易才走進心裏的人,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溫暖,又要離開了……

自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韓晟見到黎凡,目光裏都帶着濃濃的怒意,甚至多次當着其他人的面故意給他難堪。黎凡知道他心裏難過,默不作聲地承受了。只是沒想到,這麽久過去了,久到韓晟已經能在聚會上勸衆人放下,卻依然不能放下對黎凡的怨。

黎凡将照片重新夾回筆記本後鎖進了抽屜,起身走向浴室。草草洗完澡後,他輕輕躺進了被窩。

韓晟依舊背對着他,已經睡着了。黎凡全身疲倦得要命,卻一點兒也睡不着。他輕輕伸手握住韓晟的衣角,在黑暗裏露出一個苦笑。

今天真是漫長啊。

黑暗裏只有韓晟平緩的呼吸聲,黎凡擡起一只手放到眼睛上,沉默地想:

阿晟,你知不知道,宋款冬也是我的朋友啊,好不容易才擁有的朋友,就這麽突然死了,我也很難過的,心疼得快要炸開了。

所以啊,能不能,不要再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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