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燈光很刺眼。
少年默不作聲地站着,和鏡子裏那個面無表情的人對視。
“你要笑。”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鏡子裏那張蒼白的臉顫了顫,擠出一個皺巴巴的笑容。笑容只停留在嘴角,往上,眼睛裏一片黯然。
“不對,不是這樣,眼睛也要笑。”
少年朝鏡子湊近了些,想從那雙眼睛裏找出分毫笑的痕跡,卻只看到了裂紋一樣的血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個眼眶。除了冷漠,憎惡,頹喪,他什麽也沒有找到。
“很簡單的,大家都能做到,你也要做到。”
那個聲音不依不饒地纏着少年的耳朵,少年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指甲很久沒有打理過了,深深紮進掌心。他在掙紮,牙咬得死死的,嘴角卻依然艱難地維持着不明意味的弧度。他拼盡全力,力氣卻好像全都使到了手上,掌心開始變得黏膩。
那雙眼睛,卻依然不見絲毫笑意。
少年先是憤怒,怒意燃成大火,将他的五髒六腑燒了個遍。
烈火燒盡,翻滾沸騰的血才漸漸平息下來,變得冰冷。他任由着冰冷擴散,從指尖向身體內漫延,将整個心髒凍住。
憤怒冷卻,化為了委屈,委屈湧向眼眶,叫嚣着要掉落。
“不可以哭。”
那聲音好像一雙無形的手,攏住了少年濕潤的眼睛。少年咬着顫抖的唇,連嘴角細微的弧度都要維持不住。那聲音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失控,若有若無地嘆息了一聲,道:
“要是忍不住,至少,不要讓人知道你在哭。”
少年沉默了片刻,突然發瘋一樣地沖向廚房,在雜亂的冰箱裏翻找。亂七八糟的食物塞滿了冷藏櫃,少年胡亂地扒開,一些剩菜的湯汁灑出來,濺到了少年枯瘦的手背上。
一盒冷菜從最裏層被翻出來,那是少年前幾天在樓下的涼菜攤買的,因為太辣,只吃了兩三口便被塞進了冰箱。少年猛地将冷菜盒扯出,胡亂揭開覆在盒子上的塑料蓋,一股猛烈的腥辣味立刻竄到空氣裏,像一劑興奮劑注入了少年的身體。
來不及找一雙筷子,少年就站在冰箱前,就着悠悠外散的冷氣,用手往嘴裏大口大口地塞着冷菜。
冷菜沒有嚼碎就咽下,粗暴地劃過喉嚨,掉進胃裏還是冷的。突然被猛烈刺激的胃痙攣着,少年依然機械地重複着吞咽的動作,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盒子空了,少年望着盒底那層紅紅的辣油,一股後知後覺的痛從胃裏湧上來,爬滿了整個口腔。舌頭好像被千萬根刺狠狠刺穿,攪動,連帶着牙床都是麻木的。
疼痛給了少年異樣的安全感,清空了他腦海裏的所有念頭。他丢掉了手裏的空盒子,提線木偶似地回到了洗手臺的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整個嘴唇都紅腫着,嘴角殘留地辣油在蒼白的臉色下更顯突兀,像渾濁的血。
“不要讓別人知道你在哭。”
那個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少年垂下頭,雙手無力地撐在洗手池邊沿。他張開嘴,極力抑制自己的喘息,被抽動的氣息壓下的刺痛立刻放大。劇烈的刺激下,舌頭上的腺體開始飛快分泌唾液,鼻腔裏濕噠噠的,緊跟着也開始落下黏液。最後才是眼淚,一顆一顆,落到洗手池裏,混入那堆渾濁的液體。
“我沒哭,我只是辣出了眼淚。”
少年眼角猩紅,不停地在心裏重複着,像是在回答那個聲音,又像是在極力說服自己。
等到口腔裏的刺痛漸漸平息,少年打開水龍頭,用涼水一遍又一遍的搓洗臉上淩亂的殘痕。
再次擡頭的時候,少年整個顱腔都空了。先前的憤怒,悲傷,委屈,全都随着溢出的液體離開了身體。
鏡子裏的人臉上沾着水珠,眼睛裏的血絲更多了,幾乎要蓋住整個眼白。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他的眼睛裏消失了,但少年并不想去回憶那是什麽,他的身體前所未有的輕松起來。
一個笑展開,嘴角上揚,虎牙調皮的露出來。
如果忽略那些詭異的血絲,那雙眼睛,好像也是帶着笑意的。
“對,要笑。”
黎凡猛地睜開眼睛,眼眶裏立刻一陣幹澀的刺痛,他只得又閉上了眼睛。最後那聲“要笑”,好像隔着夢境傳到了耳朵裏。
又緩了好一會兒,黎凡再次緩緩睜開眼睛,眨了好幾下,視線才不那麽模糊了。神志依然有些不清醒,目光在韓晟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他才意識到:
哦,阿晟起得比我早,并且現在正在皺着眉看我。
如果放在以前,黎凡一定會立刻跳起來,飛快地沖向廚房,抓緊最後一點兒時間為韓晟準備早餐。可今天,他有些不想動。
“你沒事吧。你……一直又哭又喘的,去醫院看看?”
韓晟表情複雜地看着黎凡,站得很僵硬。
黎凡這才注意到自己臉上有水漬,喉嚨也幹得快冒煙。他将臉向被子裏挪了挪,避開韓晟的目光,道:
“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
一開口,喉嚨火辣辣的疼。
“你喉嚨啞成這樣,真的沒事嗎?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我再睡一會人就好了。你先去上班吧,對不起,今天沒辦法做早餐了。”
黎凡縮在被子裏,幾句話說完,喉嚨裏泛起了一點血腥味。韓晟沒有動,沉默了片刻,艱難地開口:
“我喝醉了容易忘事,昨天……”
黎凡愣了愣,從被子裏探出來一點,看着韓晟道:
“昨天你喝醉了,是林東送你回來的。”
韓晟的表情僵了僵,低聲嗯了一下,道:
“那你休息吧。”
說着就要轉身,黎凡低聲叫住了他。
“阿晟,林東是新來的員工嗎?我怎麽沒有見過。”
韓晟轉過頭,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是陸丘介紹過來的實習生,剛來沒多久。”
“哦。”
黎凡朝韓晟露出一個微笑,虎牙尖尖的,有些微腫的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韓晟見黎凡不再說話,擡腿朝門口走去。剛要推門,黎凡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東他……聲音很好聽。”
韓晟聞言,轉頭疑惑地看了黎凡一眼,黎凡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韓晟沒聽懂黎凡的意思,也沒有問,悶悶地出了門。
卧室門被關上後,黎凡将臉埋進了枕頭。
“對,要笑。”
一閉眼,陰森森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黎凡猛地擡頭,看清自己身處何地,劇烈起伏的胸口才慢慢平靜下來。
黎凡翻身平躺,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不敢再閉上眼睛。
腦海深處,一個塵封已久的箱子緩緩浮現。箱子上纏滿了生鏽的鎖鏈,裏面鎖着一段沒有一點兒光的回憶,像是一團黑霧,只要洩露絲毫,就足以擴散至血液的每一處。
這個箱子,誕生于大一的寒假,那一年,黎凡摔傷了腿,離開了家,撞見了那個白玫瑰味兒的吻。
黎凡花了一個寒假的時間脫胎換骨,褪下一副帶血的舊皮囊,連帶着那段暗無天日的生活一起鎖進這個箱子,沉進記憶的深海,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在那之後過去了很久。
太久了,久到記憶遠成了夢。
可是,那一幕幕,怎麽還是這樣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