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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黎凡從沒想過,早在他心裏那點兒恐懼剛冒個頭出來之前,陸丘就已經手快地塞了人過來。更沒想過,自己會在經過艱難的思想鬥争後決定相信韓晟的時候,突然見到那個被塞過來已經很久的男孩。

那天下班後,黎凡像往常一樣打算踩點開溜,好去超市逛一圈,買一點養胃的食材煲湯給韓晟做宵夜。前腳剛邁出辦公室,秘書就臉色發青地攔住了他。

陽成年前結清的一筆舊資金出了點問題,不是很嚴重,但是牽扯到的項目有點多,稍不注意就可能會引起連鎖反應。黎凡只得收回了腳,緊急召集財務部開會,加起了久違的班。

到晚上十點多,問題終于解決。幾個留守在公司和賬務掙紮的員工長舒一口氣,吵着要一起去吃火鍋慶祝。黎凡在一堆數字裏泡了幾個小時,太陽xue一跳一跳的疼。他現在只想回家躺着,盡管肚子餓得咕咕叫,對那油膩膩的火鍋也提不起半分興趣。

黎凡給一群餓得眼露青光的人發了個大紅包,以資本投入的方式參與這場聚會。一行人鬧哄哄地被打發走了,黎凡才關了燈,獨自開車回家。

一路上,黎凡幾乎是憑着本能,強撐着精神在開車。好不容易将車穩穩停到了小區停車場,黎凡繃緊的最後一根弦立刻斷開,腦袋裏只剩一團漿糊慢悠悠地翻滾。

這團漿糊阻礙了腦筋的轉動,使得身體的各種感官都有點罷工,對外界的刺激遲遲反應不過來,以至于當黎凡打開門,看到一個男孩摟着韓晟倒在沙發上的時候,花了好半天才想出兩句話:

阿晟回來了。

這是我家。

黎凡耳朵裏嗡嗡地響着,整個人呆滞地站在門口,身體微微倚着門框,好像動一下,就會像燒焦的紙片一樣化作一捧灰。倒是那個男孩在黎凡進門的瞬間立刻站起來,臉紅了又白,手忙腳亂地扶了扶快要掉到地上的韓晟。

韓晟躺着沒動,被扶了一下,有些不舒服地□□了幾聲。黎凡的心條件反射似地一緊,整個人清醒了不少,立刻反應過來韓晟醉得很厲害。他捏緊了手裏的鑰匙,用力将自己的脊背伸直,清了清嗓子,極力保持平靜,道:

“你在我家做什麽?”

男孩手足無措地站着,像偷食被發現似的,局促不安地低着頭。黎凡的聲音像是砸到他身上,砸得他整個人一震,絞着手指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是萬盛的實習生林東,晟哥喝醉了,我送他回來……那個,晟呃不,韓總說的地址就是這裏,我……我以為這裏是韓總的家,那,那個,請問您是韓總的朋友嗎?”

男孩清潤的嗓音一字一句落到黎凡耳朵裏,黎凡先是突然想起了辦公室裏那個當着方卿開了免提的尴尬電話,那時,韓晟跟他說,那是陸丘的司機。而後記憶忽的一轉,變成了除夕夜裏偶然瞥到的手機屏幕,其中一條打破隊列的祝福,開頭便是一句晟哥。

短短幾秒,黎凡像被突然敲了個粉碎再胡亂拼上,愈發有些站不穩,可面色卻依然維持平靜。一邊彎腰打算換鞋,一邊道:

“謝謝你送阿晟回來,這麽晚了,你趕緊回去吧。”

低下頭,黎凡常穿的藍色棉拖已不見蹤影,旁邊多了一雙陌生的黑色皮鞋。黎凡皺了皺眉,将伸出一半的腳後跟又縮了回去,直接朝沙發的方向走去。

林東還低着頭站在那兒,像個犯錯的小孩一樣微微縮着肩膀,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那身黑色西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種小孩偷穿大人衣裳的違和感。見黎凡走過來,他的身體又顫了一下,拖着步子朝門口挪動,時不時偷偷瞥一眼韓晟,轉頭對上黎凡的目光,針紮到似地猛然又垂下頭。

黎凡覺得自己的臉快繃不住了,但他不想在這個明顯缺心眼兒的男孩面前崩潰,又咬牙低聲問了一句:

“怎麽,你不走?”

“走,我當然走,那……那我回去了。”

林東門都沒來得及關,逃似地離開了。黎凡皺了皺眉,剛想上去關門,林東又喘着氣沖進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到:

“對,對不起,我忘了換鞋。”

“以後進別人家不要随便換鞋了。”

“對不起,我……我是怕踩髒韓總的家,哦不,您……您的家。我,我以為晟,韓總一個人住,我看門口兩雙拖鞋,以為是給客人準備的……”

黎凡僵着臉擠出一絲笑容,冷冷地看着林東一邊颠三倒四地解釋,一邊手忙腳亂地換了鞋,再次逃似地沖了出去,還是沒有關門。

黎凡臉上的笑容咔嚓一聲碎裂,他快步走到門口,用力摔上了門。

哐當一聲,響在黎凡心窩子裏。

黎凡定定地看着關上的門,又看了看地上那雙其中一只翻過來的棉拖,緩了好一會兒,擡手慢慢捂住疼得痙攣的胃,遲遲不肯轉身。

客廳咚的一聲悶響,韓晟無意識翻了個身,從沙發上掉了下來,疼得悶哼了幾聲。黎凡心頭一顫,一瞬間清空腦袋裏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飛快地沖過去扶起韓晟。

韓晟高大的身軀蜷在沙發腳下,眉頭緊鎖,嘴唇幹得起了皮。黎凡心裏悶悶的疼,咬牙将韓晟扶起來,半拖半拽地扶進了卧室。韓晟出了很多汗,黎凡擰了塊濕毛巾輕輕地擦着他的額頭。

感受到柔軟的觸碰,韓晟無意識地将臉湊近了些,像只溫順的大狗一樣蹭了蹭。黎凡心裏一顫,整個人都開始發熱。他頓了頓,試探着将一只手輕輕伸向了韓晟的臉。剛碰觸到臉頰,韓晟又順着黎凡伸手的方向偏了偏頭,嘴裏模糊不清地嘀咕了句什麽,嘴角微微揚了揚,像在撒嬌。

黎凡整個人都顫抖起來,身體所有感官都關閉了,只有指尖的觸感被不斷放大,像一股電流竄進心裏,再一路往上,變作了一抹紅,停留在眼眶裏。

“冬冬……唔……款冬……”

韓晟含糊叫着“冬冬”的時候,黎凡第一反應是“林東”的“東”,整個人瞬間呆滞,滿腦子都是林東低頭縮肩的狼狽樣。而後一聲“款冬”将黎凡的意識拉回,黎凡這才松了口氣似的,哆哆嗦嗦地縮回手。剛縮到一半,黎凡突然頓住,腦仁炸疼了一下,飛快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然後瞬間被抽空了力氣,向後跌坐到地上。

他忘了,今天是宋款冬的忌日。

往年每到這個時候,黎凡要麽出去度個假,要麽給自己安排一個可有可無的出差,自覺地從韓晟面前消失。等那一天靜悄悄地過去了,再默不作聲地回來,獨自到墓園裏放一束花。這麽多年來,黎凡從來不知道韓晟在那一天會做什麽,也不敢知道。只有在幾天後,一個人開車到墓園的時候,會看見一束已經七零八落的白玫瑰。

今年,黎凡忙着擔心每天拼命應酬的韓晟,竟沒能想起來這件事。況且,他跟韓晟在一起了,總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總是逃避。

黎凡癱坐在地上,癡癡地望着韓晟緊閉的雙眼。或許是察覺到停留在臉上那份溫柔的觸感消失了,韓晟翹起來的嘴角漸漸放平,而後緩緩擰成了一個委屈的弧度。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擡了擡,好像要抓住什麽。

林東伏在沙發上摟着韓晟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在黎凡眼前回演,黎凡腦子轉得極慢,好一會兒才緩緩轉出一個念頭來:

難道,阿晟每年在這一天,就是将自己灌醉後找一個男孩安慰嗎?

自己躲在遠方,将一腔想念熬得千絲萬縷,竟然只是為了不打擾這場畸形的安慰嗎?

啪嗒。

一滴眼淚落到黎凡手背上,黎凡擡起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卻帶出更大一串淚水。積攢在心裏的委屈全都開始翻騰,越滾越大,裝不下了,全都往眼眶湧去。黎凡咬着牙,還是從齒間漏出了一聲嗚咽,小小的一聲,像找不到家的小獸脆弱的哭泣聲,幾乎聽不見。

“款冬……”

韓晟又開始無意識地呼喊,黎凡腦袋空白了一下,突然渾身發燙,狠狠抹了一把臉,将手裏的毛巾扔到地上,顫抖着脫掉了自己的外套,喘着粗氣鑽進了被窩。

有一瞬間,黎凡以為自己真的已經崩潰到什麽都不顧,幾乎要直接撲到韓晟身上。可他最後也只是縮進被窩,躺在了自己每天晚上躺的那一小半床上,控制不住地顫抖着身體。

韓晟動了動,微微翻了個身,頭一回面朝黎凡的方向躺着,嘴裏依然小聲叫着“款冬”。

黎凡猩紅着眼眶,韓晟每叫一聲,他的心就被狠狠揉搓一次。疼得受不了的時候,他像以前一樣伸出手抓住了韓晟的衣角,先是輕輕地握着,然後越攥越緊。

韓晟依然一聲一聲地叫着,帶着酒氣的呼吸鑽進黎凡的衣領,黎凡終于忍不住,顫抖着抓住韓晟的手,掙紮着傾身向前,将整個頭埋進了韓晟的懷裏。

“別叫了,求求你,別叫了……”

黎凡輕輕地重複,聲音很小,除了他自己,再沒人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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