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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概二十分鐘後,韓晟在醫院大廳裏見到了正在抽煙的方卿。

看見韓晟,方卿掐滅了手裏的煙,朝他點點頭打了個招呼,聲音很冷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來了,挺快的。”

方卿周圍像鍍了一層寒氣,韓晟莫名感到一股壓力,猶豫着開口問道:

“黎凡他……”

“急性腸胃炎,開會的時候一頭栽在地上了。現在發燒,還沒醒。”

方卿說話的時候一直定定地看着韓晟的眼睛,銳利的目光穿透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鏡,直直落入韓晟眼裏,讓韓晟有一種心裏被窺視的錯覺。

“那我,我看看他。他在哪間病房?”

“等等,我有話跟你講,去那邊。”

方卿攔住了正要上樓的韓晟,偏頭指了指醫院外面的小花園,語氣很堅定。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小花園裏,現在是初春,天氣還有些冷,除了他們倆再沒有其他人。

兩人在一個迎風的小花壇旁坐下,冷風灌進鼻腔裏,像是帶着碎玻璃一般。方卿掏出煙盒,抽出了一支煙,又将煙盒朝韓晟遞了遞,韓晟不抽煙,擺擺手拒絕了。方卿将煙盒放回兜裏,捏着手裏的煙沒有點。

“有些話本來不該我說,我也沒那個資格。今天,你就當陪老同學随便聊聊,聽得進去就聽,不願聽,就當我自言自語吧。”

在韓晟的印象中,方卿是個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愛和人打交道的技術宅男,兩人見面的機會并不多,碰到了也只會出于禮貌打個招呼。這還是兩人第一次單獨談話,韓晟突然意識到,方卿也許并不像他表現的那樣不通人情世故。

“你說。”

“我一直把黎凡當成親弟弟一樣,一路看着他受苦。旁觀者清的瞎話,我也不說了,你們倆的事,只有你們自己最清楚。有些事,他不說,我本也不該說。只是,人非草木,哪有一直傷着卻不痛的道理。我不知道你是真的看不見,還是看見了卻不在意……當然,他那副缺心眼的傻樣,倒是真能騙過不少人。”

說到這兒,方卿低頭無聲地笑了笑,輕輕揉搓了幾下指尖的煙,又接着道:

“在大家眼裏,你一直是個優秀的人,自律,成熟,做什麽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也絕對有能力整理自己的感情。當然,我也只是這個‘大家’中的一員,如果不是因為黎凡,我們大概永遠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談話。你的心思,我不太明白,我能看到的只有表象。只是,畫地為牢,除了困住自己,并不能挽回任何東西。人這一生,總該是要向前看看的,你若不走,等你的人不會永遠留下。今天把你叫來,的确有些倉促。我大可以自己留在醫院照顧他,也有絕對的自信照顧得比你周到,可他此時需要的不是我。話我就說這麽多……已經說得太多了。312病房,你去看看他吧。”

方卿手上的煙被捏得變了形也沒有點上,他沒有看韓晟,只是朝着一棵冒着新芽的樹,自顧自地說完。韓晟沉默了片刻,起身朝醫院大樓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他聽見方卿的聲音再次響起:

“黎凡他,最近有些不對勁,你……算了,沒什麽,你上去吧。”

韓晟轉頭看了方卿一眼,方卿仍然維持着原來的姿勢,看不清表情。見他不再說話,韓晟快步朝黎凡的病房走去。

黎凡還沒有醒,臉因為發燒呈現不正常的紅色,眉毛凝在一塊兒,額間都是冷汗,幾縷汗濕的頭發貼在耳側。或許是臉上的汗有些不舒服,黎凡無意識地往枕頭上蹭了蹭,眉頭擰得更緊了,幹得起皮的嘴唇微微張着,呼吸也不太順暢,喘氣聲很重。

韓晟摸出紙巾給黎凡擦了擦額上的汗,黎凡很順從地随着他手上的動作拱了拱。韓晟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手上的觸感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出租屋附近撿到的一只流浪貓,小小的軟軟的腦袋,可憐兮兮地尋求愛撫。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黎凡,有點陌生。記憶裏,黎凡好像從不曾生病,不曾露出脆弱的樣子,總是像個小孩子似的傻樂,察覺不到別人的喜惡,自顧自地活着。

“唔……”

黎凡像是被夢魇住,突然不安地扭動起來,嘴裏含糊不清地說着些什麽。韓晟怕黎凡碰到了手上的針,起身按住他一直捏緊的拳頭。黎凡掙紮得很厲害,韓晟不敢用勁兒,有些着急地叫了幾聲:

“黎凡?不要動!黎凡!聽話,別動……”

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聽見了,韓晟感到黎凡的身體僵了一下,緊接着,一直用力的手松了些,慢慢恢複了平靜,只是嘴裏依舊嗚嗚地呢喃着,聲音很小,幾乎聽不清。

見黎凡不再掙紮,韓晟松開了摁着他的手。只是,手還沒來得及抽回,黎凡立刻伸手過來,用力抓住了韓晟的手腕,狠狠拽向自己的胸口。因為還很虛弱,黎凡只是動作很大,卻并沒有什麽力氣,韓晟怕他動得太狠會漏針,沒敢用勁兒,只能順着黎凡的動作。

這一動,被子被掀開了些,韓晟的手被壓在黎凡胸口,體溫隔着衣服印到手心裏,韓晟感到自己手心出了汗,有些黏濕。黎凡喘氣喘得很重,胸膛在韓晟手下起伏,伴随着咚咚的心跳,讓韓晟有一種直接摸到了心髒的錯覺。

“阿晟……”

黎凡突然很大聲地叫了他一下,然後撒嬌似地又降低了音量。韓晟以為他醒了,問他需要什麽,黎凡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只得湊近了些。

“阿晟,你別找他們,別找他們好不好……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給你的,真的,我可以……”

黎凡斷斷續續地說着,有些帶着哭腔,韓晟見他一直緊緊閉着眼睛,知道他只是在說夢話。他努力聽了聽,沒太弄懂黎凡到底想表達什麽。

“我真的……別找他們,和我,和我做吧……”

黎凡這一句話雖然說得很小聲,卻很清晰,韓晟自然是聽懂了,卻又好像遲遲反應不過來似地僵在了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黎凡抓着他的手松開了,呼吸平靜了些,也不再說話,一顆眼淚挂在眼角,輕輕滑進了枕頭。韓晟抽回手,給黎凡重新蓋好被子。

他的思緒很亂,方卿的話,黎凡的呓語,全都亂糟糟地在腦海裏盤旋。

他知道黎凡會說出這樣的話,大概是因為公司裏那些關于陸丘的傳言,自己總跟着陸丘出入那些奇怪的場所,難免也會染上些風言風語。或者,可能和林東也有關系?那張笑容那麽明顯,連陸丘都能看出來,更何況那時總是跟在後面的黎凡呢?

其實,韓晟不是沒想過解釋。那些傳言也是,林東的事也是,他知道黎凡可能誤會。但黎凡那張笑嘻嘻的臉似乎就沒有變過,韓晟就理所當然以為他不介意。只是,韓晟現在才知道,原來黎凡并不是不介意的,也對,怎麽可能不介意,畢竟他喜歡自己。

對啊,他喜歡我。

韓晟按了按眉心,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麽。他越發察覺自己一開始的決定有多沖動了。那個時候,他被萬盛的事情壓得喘不過氣來,一方面深刻的認識到自己的能力有限,一方面又自負地不肯向現實屈服,覺得自己什麽都可以做到。可他最後還是不得不依靠黎凡的幫助,這讓他心裏很別扭,他從來都是依靠自己,也只想依靠自己,黎凡毫不猶豫扶了他一把,讓他有一種靠着別人的腿腳走路的感覺,他不知道別人什麽時候會撤出,害怕突然摔下來的慘狀。

所以,他要償還,越快越好,還得越多越好。

黎凡越是表現得輕描淡寫,韓晟越是不安。

但他拿不出錢,不過他也知道,黎凡想要的不是錢,而是他這個人。韓晟被心頭的不安折磨得快要崩潰,可萬盛正在關鍵時刻,他沒辦法倒下,所以那個晚上,他決定用先自己抵債。

說出口後,韓晟心頭的重擔終于消失了。整天被黎凡纏着出去的那段日子,韓晟甚至有一種自己犧牲很大的錯覺。他只需要時不時順着黎凡做一個微不足道的妥協,黎凡就會表現出欣喜若狂的樣子,這讓他覺得,好像是自己付出的更多一些。

可回過頭看,自己除了答應一個名分,好像什麽都沒有做。

他想,自己真的是在報恩嗎?這麽久以來,黎凡真的得到了什麽好處嗎?

越回想越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為了給自己無處安放的自負找一個借口罷了。

韓晟看了看靜靜躺在床上,臉上少有的沒有挂着傻笑的黎凡,心髒某一處像被羽毛輕輕刮了一下,說不清什麽感覺。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回憶不起來,黎凡難受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不管是一開始自己忘了約會,還是那次車禍受了傷,還有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事,每次自己猶豫着是不是應該道歉的時候,黎凡好像都在笑,笑得沒有一絲煩惱,讓人不知不覺忘記了帶去的所有傷害。

可方卿說得對,人非草木。

韓晟第一次為自己的自負感到可笑。

“阿晟,你還在恨我嗎?”

韓晟眼前突然出現了黎凡生日那天,兩人在摩天輪中的場景,那天,摩天輪快要升到最頂點的時候,黎凡突然問出了這句話。那個時候,黎凡好像也是笑着的,只是一雙眼眸深不見底,笑得看不出情緒。

那個時候,他很難過吧。

所以,到底恨不恨呢?

韓晟重新在心裏問了自己一遍。其實他明白,宋款冬的死是個意外。可是,只要一回想起那個深夜,自己發瘋似地跑到醫院,得到的卻只是黎凡的一句“對不起”,韓晟全身的血管立刻像要爆炸一樣,心裏不知是悲傷還是憤怒,咆哮着淹沒了所有理智。

冬冬是和黎凡一起出去的,回來的卻只有黎凡一個人……

冬冬從此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墓園,他還那麽年輕,他那麽溫柔……

黎凡說對不起,說他沒能救冬冬……

為什麽,為什麽……

如果自己在,一定拼死也要救他……

恐高症算什麽,不是能克服嗎?為什麽不肯盡全力,為什麽……

可是,冬冬的确是自己失足墜落的,和黎凡沒有關系……

可是冬冬死了,就那樣死了,什麽都沒有留下……

兩個相反的念頭不停的在韓晟腦海裏撞擊,巨大的沖擊讓韓晟頭疼得要炸開一般。可整整一個晚上,韓晟始終沒能找到心中的答案。他的心裏突然冒出一個新的念頭:找到了答案,然後呢?

恨,該如何?

不恨,如果不恨……一種隐約的可能性讓韓晟的血液瞬間凝固。他打了個冷顫,立刻切斷了自己的思路,不敢再細想下去,手控制不住的有些顫抖。

關于愛情,沒有人給過他啓蒙,他只是憑着本能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觀念。他崇尚堅貞專一的感情,他喜歡上一個人,就要一直喜歡,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死去了,他的心永遠不會變,他絕對忠誠。

一路走來,這幾乎已經成了他的信仰,而現在,他驚覺自己內心隐約的背叛,如同一個面臨信仰坍塌的信徒,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在心裏漫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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