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黎凡好像知道這是個夢,但他怎麽也醒不過來。
一個大的看不見邊的房間,一張白得瘆人的床,牆上挂着日歷,血紅色的數字,日期停留在宋款冬死去的那一天。
很多男孩子,各種各樣,活潑的,溫柔的,狂野的,害羞的……他們站成一排,每張臉都不相同,卻全都露出和宋款冬一模一樣的笑容。韓晟摟着他們,親吻他們,愛撫他們……有個男孩的手裏拿了把匕首,狠狠捅進韓晟的胸膛。血立刻湧出來,滲入蒼白的床單,像許多盛開的彼岸花。
男孩繼續笑着,韓晟像感受不到痛一樣,将男孩擁得更緊,瘋狂地吻着男孩的笑容……
黎凡捂着眼睛,耳畔卻是怎麽也逃不開的喘.息聲。他心疼的要炸開,拼命跑上去,想要推開那些男孩,卻怎麽也使不上力氣,他只能拼盡全力哭喊:
別,我可以,不要他們,我可以給你……
黎凡睜開眼睛,入眼是一片蒼白,讓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來了。或許是為了提醒自己,胃裏緩緩湧起一陣細微的鈍痛,不過很快就消下去了,腦袋卻因此清醒了些。
轉頭,心髒突然劇烈地跳動了幾下,溫熱的血液迅速湧入四肢,整個身體都開始發燙。
韓晟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盹。
黎凡一動不敢動,偏着頭,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韓晟穿着純黑色的西服,一只手撐着頭,微微側着身子靠在椅子上,頭發有些亂了,有幾縷軟軟地滑下來,溫順地搭在額上。眉毛的形狀很好看,睫毛長長的,在眼睛下方留下一小塊陰影。嘴唇微微抿着,沒有笑,看上去卻很溫柔。
一縷陽光從窗戶爬進來,暖烘烘的顏色,不刺眼,只在韓晟身側暈開一圈淡淡的光影,生生将現實美成了夢。
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然後像蝴蝶展翅一樣緩緩擡起,黎凡的視線落入了深褐色的眼眸,像沉入了海底,越來越深。
“你醒了?還難受嗎?”
聽見韓晟的聲音,黎凡瞬間恢複意識,驚慌失措地朝被子裏縮了縮,擋住紅透的臉。
“沒,沒事了。”
韓晟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起身靠近病床,伸出手貼了貼黎凡的額頭:
“應該沒發燒了,胃還難受嗎?要吃東西嗎?”
額上微涼的觸感讓黎凡顫了一下,盡管韓晟的手很快拿開,觸電般的感覺卻像漣漪一樣蕩開,穿過額頭薄薄的皮膚,一寸一寸深入骨血。
“我沒事了,現在幾點了?”
看着黎凡臉上的笑容,韓晟有些不自在的偏過頭,掏出手機看了看:
“快到八點了,我先給你買點吃的,待會兒得去公司一趟。”
黎凡心裏一驚,他記得自己是開會的時候突然暈倒,好像沒有過多久,剛剛還以為是頭天下午,竟然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難怪韓晟臉色這麽差,這麽說……黎凡有些不敢相信地擡頭:
“阿晟……你,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這兒?”
“嗯,是方卿通知我我才知道的。”
一股暖流湧入胸腔,心髒好像熱得要融化。
“阿晟,謝謝你,你都沒有休息好吧,讓你擔心了,對不起。其實我在醫院沒關系的,下次你不用一直陪我,你看你黑眼圈這麽嚴重,都怪我……”
“你以後注意點,別再有下次了。你吃什麽?”
黎凡愣了愣,然後朝韓晟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彎彎的,兩顆小虎牙挂在嘴角。
“白粥就行,麻煩你了!”
韓晟到洗手間沖了把臉,開門出去了。黎凡起身,将枕頭墊在背後,靠牆坐了一會兒。其實他本來不想麻煩韓晟,打算讓他直接去公司的,可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韓晟今天好像很溫柔,溫柔得有些陌生,溫柔得不像現實。
像從來都只有劣質水果糖吃的小孩,突然得到了一顆巧克力,一邊被嘴裏細膩柔軟的味道甜得渾身發軟,一邊又在心裏隐隐不安。舌尖的滋味太美好,忍不住抿緊嘴唇,想要把甜蜜留得更久一點,可嘴裏軟軟的巧克力一直在消融,怎麽也留不住。
黎凡理智上知道,韓晟在醫院呆了一夜,已經很累了,自己不應該再麻煩他,可又控制不住的像不講道理的小孩一樣,撒着嬌想要把這溫柔的時光留得久一些。
沒過一會兒,韓晟提着一碗白粥回到病房。黎凡打算起身去接,韓晟将粥直接放在了床頭櫃上,打開了蓋子,道:
“涼會兒再吃吧,我先走了,有事打電話。”
“你不吃嗎?”
“一會兒再看,不說了,我先走了。”
說完,韓晟急匆匆地朝門口走去。出門後,韓晟有些焦躁地揉了揉眉心。兩種念頭在他腦海裏激戰一夜,他仍然沒有找到答案,不論那一方勝利,都令他難受。他只能粗暴地将所有念頭都強行壓下,戰戰兢兢地維持心裏的平衡。
黎凡坐在床邊,看着那盒白粥的熱汽發了會兒呆。昨晚出了一身汗,起床前一直捂着沒有發現,這會兒掀了被子,濕濕的衣服貼着背,有點涼。
黎凡翻了翻堆在床尾的袋子,果然在裏面找到了一套洗漱用品,還有一件T恤,是之前丢在方卿家裏的那件。看着橫在袋子裏那只熒光色的牙刷,黎凡腦海裏立刻浮現方直男在超市貨架前一本正經挑了個最醜的顏色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黎凡到洗手間洗了臉刷了牙,又擦了擦身子,換上幹淨T恤,出來的時候,粥已經涼了一些。
黎凡一邊喝粥,一邊掏出手機給方卿回消息。粥熬得很濃稠,加了糖,淡淡的甜味在口腔裏纏綿,溫柔地滑進喉嚨,将胃填得暖暖的。燒了一夜,嘴巴裏有些苦,并沒有什麽食欲,但黎凡還是将一整碗粥都吃了個幹淨。
上午醫生來看過,打了一次點滴。
中午方卿送來了親手煲的湯,前段時間吃東西的習慣很差,舌頭吃壞了,除了辣椒帶來的刺痛,好像什麽也感受不到。現在一碗溫熱的湯下肚,封閉已久的味蕾忽然間蘇醒,如同枯死的草木得到澆灌,一時間眼眶都有些濕潤。
方卿看着黎凡倉鼠一樣捧個碗埋頭苦吃,心裏松了口氣,摸出一張紙巾遞了過去。黎凡将最後一口湯咽進肚子,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長長吐一口氣,滿足地摸着肚子道:
“方直男,你的廚藝真是越來越棒了!果然還是美食最治愈啊!”
方卿一邊收拾保溫壺,一邊從容地翻了個白眼:
“您老人家還知道什麽是美食啊,也不知道是誰亂吃東西糟踐自己,呸,糟踐食物!”
黎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錯了嘛,以後再也不敢犯啦!”
方卿将保溫盒裝進袋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醫生說,你這次生病,除了壓力過大,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吃太多刺激性食物。我記得你以前不太吃辣啊,最近怎麽老見你吃辣的東西?你黎叔叔那邊的事情還沒處理好嗎?到底是什麽事啊,怎麽弄得這麽累。”
“沒事了,你別擔心啦,前段時間确實是太緊張,有點失控了,之後我會好好注意的。其實壓力也沒那麽大啦,是我自己狀态不太好,現在已經沒事了。”
“行吧,你心裏有數就行,畢竟黎氏的事,我也不方便插手,陽成這邊你就先都不要管了,我來弄就行。上午醫生來過了吧,怎麽說的?”
“已經好了,明天再打一次點滴,拿些藥,就可以出院了。本來也不是什麽大病,可能是這段時間沒有休息好。哎我是不是應該考慮鍛煉鍛煉身體啥的,哈哈哈!”
“你可拉到吧,你辦的那幾□□身卡都當書簽使了多久了,你好好吃飯,按時休息就差不多了。”
“嘻嘻……你說得也對。”
方卿猶豫了一下,臉色變了變,道:
“昨晚,韓晟他……”
“阿晟昨晚守了一夜,早上去公司了。方卿,謝謝你。”
方卿敲了敲黎凡的腦袋:
“看你這副花癡臉,別謝我,我只是不想自己在這兒守一夜罷了,啧啧,跟你呆一塊兒久了,感覺自己都變成老媽子了。”
黎凡收起笑容,一本正經盯了方卿一會兒,語氣嚴肅道:
“方直男你終于意識到自己的老媽子體質了!不過,你的審美還是很鋼鐵,老媽子應該不喜歡熒光綠的牙刷!”
方卿毫不猶豫一記白眼,随之附贈敲頭三次,咚咚咚脆響款。
“下次一定給您挑一款粉紅色兒的,贈送迷你芭比娃娃的那種!”
“喲,你很懂嘛!”
黎凡捂着腦袋,和方卿笑作一團,笑得身體都開始發熱才停下來。黎凡攤開手倒在床上:
“好久沒有這麽舒暢了,之前好像憋久了一樣,這會兒真的五髒六腑都通暢了。”
“那你是不是再過一會兒就得羽化成仙了?得,您在這兒修煉着,我得回去管着您的江山,省得升了天沒人給你供香火。”
黎凡蹭了蹭被子,翻身側躺:
“行,你快去吧。”
“下午韓晟不過來的話再給我打電話,省得我這大電燈泡晃了你的眼。”
黎凡臉紅了紅:
“哪有,阿晟不來你也別跑了,我這裏也沒什麽事了,這段時間你事情也不少,早點回去休息吧。”
方卿将袋子收拾好,拍了拍黎凡的肩膀:
“行了,你別想這麽多了,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