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韓晟幾乎是倉皇逃走的。
一碰到黎凡那發燙的胸膛,他的神智頃刻被吞沒,身體好像不受控制了,眼裏血紅一片,像只未開智的野獸般撲向獵物。血裏燃起了熊熊大火,到後來,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報複,還是單純無法從那滾燙的身體抽離。
他自己也并不好受,沒有任何愛意的交纏,連快.感都是疼痛的。這種報複,就好像拿拳頭砸牆,砸得自己也鮮血淋漓。
欲望的灼熱噴湧而出,他才驚醒似的,找回一絲殘存的理智。黎凡跪趴在他身下,一動不動,襯衣纏在瘦弱的手臂上,褲子皺巴巴地墜在小腿處,蒼白的皮膚上一片狼藉,臉上卻挂着詭異的笑。韓晟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倉皇往後一退,下床的時候身體仍在顫抖,差點沒有站穩。
不要可憐他……
這是他應受的懲罰……
韓晟不停在心裏重複,念咒似的,強壓下心底巨大的恐懼與不安。空氣變得無比沉重,從四面八方向他壓過來,壓得他幾乎不能呼吸。他不敢看黎凡的臉,不敢看那空洞得可怕的眼神,他想逃,卻被釘在原地,怎麽也邁不開步子。
他得走了,林東還在醫院,對,得趕緊去看看,現在就去!
這個念頭一起,韓晟像是落入井底快要溺水的人突然看見一條繩子,立刻不管不顧拼死朝那繩子撲去。
他甚至不敢去拿自己扔在床上的外套,草草地扣上衣服,飛快地逃向了醫院。
林東仍沒有醒,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時都會停掉。
韓晟只看了一眼,腦海裏立刻閃現黎凡伏在床上的樣子,兩幅畫面不停交織,撕扯,簡直要把韓晟的意識拆成兩半。他不敢再看,狼狽地逃到了病房外。
從公寓逃出來的那一刻起,冷汗就沒停過。心髒瘋似地跳,感官好像都關閉了,像是要逃避什麽。
可他有什麽好逃避的呢,他不明白,他只能固執地把所有不安與焦慮統統投入憤怒的烈火中,燒得一顆心烙鐵似的又硬又熱。
“韓總?”
黎路明接到杜臨風的電話時正往中心醫院趕,獵刀不久前通知他,林東找到了。杜風揚的人打傷阿羽和狼牙後,把林東帶到一個爛尾樓企圖逼問,卻因為動靜太大被人發現舉報了,警察來得很快,杜風揚的人來不及處理,只得扔下林東逃走,林東則被送進了中心醫院,傷得很重,但命保住了。警方首先聯系到的是韓晟,黎路明想,說不定韓晟也通知了黎凡,他猜測黎凡可能是擔心林東,急匆匆趕到醫院來看他了。正好杜臨風的電話證實了他的推測,他稍稍松了口氣,加快速度趕往醫院。
上了樓,黎路明一眼就看見了抱着頭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的韓晟,他立刻走上前去。
“韓總,黎總在裏面嗎?”
聽到有人叫他,韓晟茫然地擡頭,看清來人後,心裏的怒火像被潑了一桶汽油,火舌噌一下蹿起來,滾燙的岩漿噴湧而出。
是黎路明,黎凡做這些事,肯定和他脫不了幹系,他怎麽還敢來!他還要做什麽!又是黎凡嗎,他又要把火撒到林東身上嗎!來啊,沖我來啊,有本事沖我來!
韓晟身體裏的野獸在嘶吼,眼裏的血絲要爆出來似的,他惡狠狠地盯着黎路明道:
“黎氏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這樣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黎路明愣了一下,有些沒明白韓晟的意思,不過他立刻反應過來,黎凡前些日子就說這事遲早還是要告訴韓晟,現在又出了這麽大的意外,他應該已經說了吧。韓晟會生氣也是應該的,畢竟事關萬盛安危,就這樣一直被蒙在鼓裏,任誰也不好受。
他盡量挑了件好一點的消息安慰道:
“抱歉之前瞞着您,雖然出了點意外,但林東的母親我們已經安全轉移了,林東這邊确實是我們疏忽了,我們會盡快安排他出國,同時給他提供最好的治療。”
呵,好一個意外,好一個疏忽,把人傷成那樣,給再好的治療有什麽用!
黎路明淡定的語氣徹底逼瘋了韓晟,他猛地沖上去,想一把揪住黎路明的衣領,卻被黎路明側身一躲,反手扣住了手腕。
黎路明比韓晟矮了一小截兒,一身熨帖的西服襯得他斯文儒雅,但他畢竟是經常參與特殊事務調查的人,文弱的包裝下藏了一身精壯的腱子肉,身手雖不比獵刀他們,但也比尋常人伶俐許多。
韓晟的沖動讓他有些不悅,但畢竟是黎總看重的人,他不想傷了和氣,只是用一股霸道卻不至于傷人的力道扣住韓晟,希望能讓他冷靜下來。
韓晟掙動了幾下,牙咬得咯咯作響,但黎路明借了巧勁兒,正好鎖住悶頭亂撞的怒獸。韓晟氣得眼睛發黑,氣急敗壞地吼到:
“你們做得還不夠狠嗎?你們還要把林東弄到哪裏去!我看你們誰敢!”
黎路明絲毫不被韓晟的怒氣所影響,他早就在奔波中練就了一顆穩重如山的心,韓晟這樣撒潑胡鬧地發火,在他看來有些好笑。
他願意和黎凡結交,很大程度上是欣賞黎凡那張在任何時候都能維持的笑臉。難堪的時候,危急的時候,甚至是絕望到無路可走的時候,黎凡始終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任誰也看不出破綻。這樣的人,要麽一生下來就是缺心眼兒,要麽,就是經受過最難熬的苦楚,曾經撕碎自己,而後涅槃重生。黎路明自己就是這樣走過來的,所以他聞得出來,黎凡身上有同類的氣息。
他知道黎凡一直和韓晟交好,甚至不惜一切犧牲去幫助萬盛,他便下意識地以為韓晟應當也是一個值得欣賞的人。可眼前這個受了一點刺激就刺啦冒火的人,讓他突然有點懷疑黎凡的眼光。不過,這些和他沒什麽關系,他只是維持着冷淡的禮貌,繼續耐着性子解釋:
“我知道您擔心林東,但送他出國也是為他好,一來可以讓他和母親團聚,二來杜風揚肯定還會找他麻煩,我們派人護着,也是為着他的安全着想。”
“你說什麽?杜風揚?風揚集團的杜風揚?”
韓晟的力道忽然一松,黎路明順勢放開了他扣住的手腕,向後略退一步,一邊整理袖口一邊道:
“韓總怕不是氣糊塗了,除了杜風揚還能……”
講到一半,黎路明突然一頓,難不成是自己猜錯了,黎總還沒有跟韓晟提這事?都這個時候了,也瞞不住了啊,怎麽……黎路明整理袖口的手停住了,他突然想起,一開始問韓晟黎總在不在的時候,韓晟并沒有回答,反而突然爆發,這才讓他誤以為韓晟是和黎總吵了架,才不肯一塊兒呆在病房裏,一個人跑出來生悶氣。可回頭一想,韓晟這個樣子,不像是氣糊塗了,倒更像是什麽都不知道。
這麽說,黎總不在醫院?
黎路明當即轉身,想要繞過韓晟直接去病房裏看看,卻被韓晟一把抓住,他有些不耐煩了,擡手就要推開,撞見韓晟猩紅的眼睛,不由得閃了個神。
面前的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方才還氣得扭曲的臉此刻突然散掉,雖然極力掩飾,卻還是笨拙地露出了不安的神色,眉心都在顫抖。
這個人,在害怕?
黎路明這下是真的有些看不起眼前的人了,明明生得魁梧健壯,天生一副壓人氣勢的骨架,沒想到連這點氣概都沒有,只是聽到風揚集團就吓成這樣,要知道,剛得到消息時,連自己都有些吃驚,黎總卻依然毫不猶豫地往下查,絲毫不露怯意。他想,難怪黎總一直不肯告訴韓晟,真不知黎總為何要這樣一直幫着萬盛。
至此,韓晟在黎路明心裏的印象跌入最低谷,盡管看在黎總的面子上,黎路明懶得同他計較,但一開口,語氣還是不由得帶了嘲諷:
“看來黎總還沒來得及通知你啊,事已至此,告訴你也無妨,沒錯,杜風揚想要動你的寶貝萬盛,黎總辛辛苦苦替你奔波,連杜風揚派過來的卧底都給你安頓撫順了,不就是出了點意外嗎,又沒把你暴露出來,你在這兒跟我來什麽勁兒?讓開,黎總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息,我沒時間在這兒看你撒潑!”
說着,黎路明甩開韓晟,自顧自進了病房。
韓晟從黎路明開口的第一個字起,心裏就有個聲音一直在朝他嘶吼:
別聽!別聽!你不想知道!
但他還是強忍着,一字一句都聽了個清楚,可連在一起,卻好像突然什麽也聽不懂了,直到字字如針,從耳膜處紮入,将腦漿攪了個天翻地覆,一股巨大的刺痛湧向太陽xue,他才猛地驚醒,仍舊維持着伸手的姿勢。
黎路明已經進了病房,他的手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抓住。
烙鐵般紅熱的心猛地墜入冰窟,蒸騰的水汽瞬間漫過全身,連視線也跟着模糊起來。
黎路明從病房裏出來,眉間重新染上擔憂,舉着電話飛快地說着什麽,見了靠在門口幾乎站不穩的韓晟,眉心一皺,有些嫌棄地指了指韓晟的鼻子。
韓晟像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一樣,直愣愣地站着,臉色蒼白,随着黎路明的手抹了一把鼻子,低頭一看,一手黏濕的血。
黎路明見韓晟癡癡望着手指上的血,像個小孩似的任由臉上的鼻血順着嘴唇流進嘴裏,什麽反應都沒有,不由得有些氣笑了。
這是害怕得流了鼻血麽?
不過,黎總不在醫院,電話依然打不通,他沒時間管這個小可憐,只瞥了一眼,就轉身繼續打電話。
“黎總不在醫院,明華小區那邊還是沒動靜嗎?實在不行,你讓……”
明華小區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一下劈醒了韓晟混沌的意識,他猛地抹了把臉,不及細想,身體已經先一步作出反應,橫沖直撞地撲向樓梯,撞翻了一個探病家屬的果籃,在幾聲不堪入耳的叫罵中,逃命似地沖出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