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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韓晟是什麽時候走的,黎凡毫無知覺,絕望的嘶吼驟然停止的那一刻,他的時間也走不動了。

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靈魂被撕成一片一片的,游離在空氣裏,不肯回到滿是傷痕的軀殼。可無所依的空虛比疼痛要更可怕,黎凡只得用僅剩的意識将碎片一點點收回,勉強拼湊個殘缺不全的替代品。

身體開始發燙,心深處冰封許久的地方在一寸一寸的融化,露出裏頭狼狽不堪的脆弱。

他沒有閉眼,所以他知道,他沒有睡着,在腦海裏翻滾叫嚣的,不是夢,而是他剖心刮膽的回憶。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留在你身邊得到的竟全都是痛苦。

是那個風很涼,梅子酒又酸又澀的晚上開始錯的嗎?

不,還要更早,早在那個鋪滿烈日的天臺上,他就不應該放任自己的視線停留在那個人身上哪怕是一秒。

對他來說,那個人的光太過耀眼了。

那個時候,他的世界雖然不夠明亮,可至少還是看得見的,他就應該老老實實地蜷縮在裏面,給自己結個厚厚的繭,一點點習慣黑暗,習慣孤獨,起碼到後來,他生命裏的光全都熄滅的時候,他還能有個小小的殼子供他躲藏。

可他偏偏要劃開殼子,讓那束不該存在于他的世界的光照進來,哪怕只有小小的一束,哪怕只是匆匆的一瞥,他的眼睛就已經被刺傷了,以至于到後來,那束光走了,再回到黑暗裏時,他就徹底失明了。

他本來還有補救的機會,當他意識到那束光照亮的并不是自己的路的時候,他就應該停下腳步,回到那個呆了很多年的殼子裏,将缺口補好,補得比之前更加牢固,然後摟住自己,舔舐傷口,從此孤獨而平靜地留在原地。

可他偏偏經不住那蝕骨的誘惑,不自量力,為了讨一點光,不惜□□着,毫無戒備地去闖一條不屬于自己的路。

走到最後,光變成了火,燒得他體無完膚,一顆心縮成皺巴巴的一團,回首時,自己都已記不清到底是為了什麽。

這一路,他以為的美夢,不過一場殘忍,他得到的快樂,全都是自欺欺人。

飛蛾撲火,起碼壯烈。

可他連翅膀都沒有,注定就該好好躲在陰暗的石逢裏偷生,明明只是只見不得光的潮蟲,往脊背上插兩片枯葉,就以為可以冒充翅膀騙過所有人,不管不顧朝那光追去,直到快被燒死了才發現,自始至終,他都只能拖着笨拙的軀殼,遠遠地跟在後面,連個影子都沒法留下。

他問自己,何苦呢?

然後他驚訝地發現,這漫漫長路,他無數次摔倒又站起,一刻不停地追逐,連傷口裏的泥都沒有洗一洗,也不肯停下來哪怕只是片刻,問問自己,何苦呢?

如今他走不動了,終于不得不面對了,他才明白,他不是來不及問,而是不敢問,不敢面對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不過是一束光而已,不過是場不識趣的貪念而已,何苦呢?

大不了從此往後,鎖了那不被待見的歡喜,凍了那千瘡百孔的執念,雖舍棄了滾在□□裏的丁點甜蜜,卻也不用在抽筋剔骨的痛苦裏掙紮。

所以,何苦呢。

何苦要生生撕裂自己,還惹得他人不痛快呢?

光陰轉瞬,他一錯再錯,回頭時才發現,都快十年了啊。

黎凡從沒想過,熬了十年的心頭血,原來只需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能全部漏光了。

他就這樣,一絲一縷地把這混沌的回憶理了個透徹。房間裏一片死寂,大概外面已經黑了,從窗簾的縫隙裏射入的光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如果不是身上仍帶着污濁,他幾乎要以為自己仍是那個窩在空蕩蕩的別墅裏害怕黑暗的少年。

手臂仍然以不自然的姿态彎曲着,黎凡微微動了動,發現纏在上面的襯衣其實早就松了,在他放棄掙紮的時候,捆住他的就不是這襯衣,也不是韓晟幾乎要嵌入他骨頭裏的手了,是他自己給自己戴上了鐐铐。

他極其緩慢地翻身,将自己蜷縮起來。有點冷,但他連起身掀一下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身旁皺巴巴地團着兩件衣服,一件是他剛從手腕上掀開的襯衣,還有一件,是韓晟的西服外套。

不要……

你怎麽有臉……

你TM能不能清醒一點……

黎凡心裏狠狠罵着自己,卻還是忍不住伸手,顫抖着越過襯衣,将那件熟悉的外套扯過來攬在了懷裏。

他氣自己不争氣,不長記性,不知悔改,氣得發抖,氣得喉嚨裏一片腥甜,卻還是不肯放開那點若有若無的氣息。

算了,他想,睡吧,這一夜還不知有多長呢。

是什麽聲音一直在響呢?

算了,睡吧,什麽都不要想了。

已經,太累了……

……

杜臨風心裏發慌,一下午都坐在桌前,守着一壺涼透了的茶。阿轸那邊沒多久就來了消息,說黎凡已經平安回到小區了,一路上并沒有可疑情況,阿轸帶了五個兄弟守着,都是一等一的老手,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

快到晚上八點的時候,月河發了郵件過來,根據杜臨風埋在風揚集團的眼線查到的消息,杜風揚确實有些動靜,但并不是發現了黎凡暗中進行的調查,而是在今天上午察覺到他手下棋子的軟肋——林東的母親被人暗中從風揚醫院轉移了,但他并不知道幕後的人是誰,只靠着裝在林東手機裏的追蹤器查到了正要逃亡的林東。那撥人做得很幹淨,被抓到的林東也因為施暴時不小心被人撞見偷偷報了警,還沒來得及逼出什麽話,估計杜風揚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來了。

杜臨風松了口氣,雖然黎凡沒有說,但他幾乎能确定這事是黎凡策劃的,應該動用了黎氏的力量。那個黎路明的手段他見識過,越到後面,痕跡越會被抹得幹幹淨淨,杜風揚第一時間沒有查到,往後再查就難了。

莫名在胸口卡了一下午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裏,杜臨風正想着要不要讓阿轸帶着幾個兄弟撤了,黎路明的電話打了過來。

“杜總,黎總還在你那兒嗎?”

“黎凡一早就回公寓了,你剛打電話不久,他又接了個電話,就匆匆跑出去了。你們事情擺平沒有?”

黎路明似乎頓了一下,大概是在心裏估量了一下杜臨風的可信度。

“都抹幹淨了,短時間不會有問題。黎總沒說什麽嗎?誰給他打的電話?”

“怎麽了?”

“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公司也不見人。”

黎路明的語速飛快,杜臨風還沒放穩的心又咯噔一下,面上依然是冷靜的模樣。

“我不放心黎凡,叫了幾個兄弟跟着,這會兒正守在公寓底下,我叫人去看看。”

“麻煩你了,我這邊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兩人匆匆挂了電話,杜臨風飛快地撥出了阿轸的號碼。阿轸很肯定地表示黎凡沒有出過公寓,他的車子也還穩穩地停在停車場裏。

不安的預感突然變得強烈起來,杜臨風仔細回憶了一下黎凡離開時的樣子,問題一定出在之後那通電話上。他試着回憶黎凡接電話時說的話,他沒有刻意聽人隐私的習慣,黎凡到底說了些什麽,他根本沒仔細聽,他只能在一團模糊的記憶裏翻找,呆立片刻後,總算翻出了兩個算得上是有用信息的字。

當時,黎凡好像叫了一聲“阿晟”,沒記錯的話,萬盛的韓總就叫韓晟。之前黎凡提到萬盛的時候,都是規規矩矩地叫韓總,突然換個親密的稱呼,杜臨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不過,杜臨風現在還不好在韓晟面前露面,他只能打電話告訴了黎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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