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韓晟正在臺上致辭,黎凡隔着圍成一圈的人群遠遠地望着。不知是不是因為女人們的禮服大都墜了亮閃閃的裝飾物,韓晟像是被一大團閃爍地光芒簇擁着,一身深藍色西服襯得他身姿挺拔。低沉穩重的嗓音響遍整個會場,嘴角微微含笑,卻不張揚,一字一句謙遜內斂,又無端叫人信服。燈光打到臉上,眉眼深邃,即使相隔甚遠,也能順着光線看到額間鼻梁好看的線條。
黎凡呆呆地看着,腦海裏想的卻是那年夏末的天臺上,那個抱着一團濕被單在一旁輕輕扇風的少年。
那時,他昏昏沉沉地醒來,被少年燦爛勝過烈日的笑容晃了眼睛,來不及整理掉落一地的心事就倉皇逃走。
轉身前偷來的一眼,只一眼,一眼萬年。
卻原來,萬年只一人。
而如今,聚光燈下的男人,周身燦爛一如當年,只有他,奮不顧身從那陰影處掙紮出來,被滾燙的烈火燒碎了最後一寸皮膚,終于又回到了光芒以外的暗處。
燈光還是太刺眼,黎凡收回了視線,卻掃到角落裏一排擺放整齊的草莓蛋糕。黎凡愣了一下,而後眉眼舒展,無奈地勾起了嘴角。
草莓蛋糕啊,還挺神奇的。
他想,他這個夢倒做得有始有終,自一場晚宴開始,也要在一場晚宴結束,還有兩次都不缺席的草莓蛋糕。不知道,是不是也能找到長得像草莓酒,入口卻是青梅般酸澀的甜酒。
不過,他今晚可不能喝酒。
等結束了致辭,又被圍着輪流喝了一大圈兒酒後,韓晟才抽空從人群裏擠出來。方才一直沒見着黎凡,韓晟四處張望了一下,明明滅滅的燈光晃得他一陣陣發暈,他想了想,轉身朝落地窗外的小花園走去。
果然,黎凡正一個人窩在藤椅上,埋頭往嘴裏塞着蛋糕。聽見韓晟的腳步聲,黎凡擡起頭,嘴角還沾着一小塊兒淡粉色的奶油。
有風,卻不冷。
明天就是立夏了。
韓晟不自覺伸手,想要替黎凡抹去嘴角的奶油,黎凡卻意識到什麽,自己擡手擦掉了。
韓晟愣了愣,卻見黎凡眉眼彎彎地露出笑容,胸膛便溫熱起來,自然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抱歉啊,剛剛一直抽不開身,是不是有點無聊?”
黎凡搖搖頭:
“沒事,我就是出來透透氣。”
“是累了嗎?這邊不知道要弄到什麽時候,要不我讓小陳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我一會兒自己回去就行,我又沒喝酒,你自己喝了不少吧?回去的時候別自己開車。”
又一陣風吹過,黎凡耳後幾縷頭發被揚起來,貼在了鬓角。韓晟忍不住擡手摸了摸那柔軟的發絲,黎凡沒有躲,反而順着韓晟的手小貓似地蹭了蹭。韓晟的心立刻水一般化開,眼裏盡是溫柔。
他想,自己從前怎麽就沒有發現這些珍貴的溫暖呢?
“我知道,你放心吧,你一會兒回去也要小心。哎,要不我假裝醉得不行,跟你一塊兒走掉算了。”
黎凡笑着不說話,像是無聲地縱容着一個耍賴的孩子。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這話也只是說說,這場晚宴,韓晟就是醉得說不出話來,也得待到最後。
“韓總!”
張秘書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
“哎,可找到您了,那邊正叫你呢!”
韓晟收回了放在黎凡耳側的手,不情不願地轉頭嗯了一聲。
黎凡笑盈盈地看着他:
“快去吧,別讓他們等久了。”
“嗯,你一會兒回去早點休息,別等我。”
黎凡笑出了聲:
“好,怎麽突然這麽叨唠了,快去快去,小張都着急了。”
韓晟又深深地看了黎凡一眼,才轉身朝張秘書的方向走去。
“阿晟!”
黎凡突然叫他,韓晟轉頭,看着黎凡微微隐在夜色中莞爾而笑的臉,溫潤的聲音似乘着風傳到耳側:
“再見,阿晟。”
韓晟呆滞了一瞬,明明只是短暫道個別,心裏卻忽然湧起鋪天蓋地的悲意,幾乎要将他吞噬。
不等他細想,陸氏的負責人之一也來到了落地窗附近,笑着招呼他過去。他匆忙地又看了黎凡一眼,卻沒能從那笑容裏找出半分異樣。
他想,大概是有些醉糊塗了,再堅持一下,堅持一下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他咬咬牙,換上公式化的微笑,轉身朝滿屋華麗的燈光走去。
黎凡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手上還捧着半塊沒有吃完的蛋糕。
啪嗒。
一滴水珠落進奶油裏。
夜空晴朗,看不見星星,沒有雨,只有從初秋一直吹到來年春末的風。
有人匆匆歸家又離去,只背一個小小的行囊,帶幾件換洗的衣服,像是只短暫的離家,又像是再不會回來。
這一天是夏至,列車駛向遠方一座不知名的小城,将一衆愛恨留于原地,不再過問。
淩晨快四點,韓晟才頭痛欲裂地回到公寓。
開門,客廳的燈亮着,一如往常。韓晟換鞋的時候,伸手按了按西服的口袋,裏面裝的是他上午偷偷去買的一對戒指,還好,那對戒指仍留着。他覺得心跳得有點厲害,嘴角卻忍不住一直上揚。
黎凡不在客廳,大約是睡了。
韓晟想起早晨離開時懷裏的人溫溫軟軟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他想,他現在就要偷偷把戒指套到那只纖細的手上,等到天亮醒來,再好好看一看那人會是什麽表情。
會被吓到嗎?
會驚喜嗎?
如果他……不肯收怎麽辦?
那就不準他取下來,戴都戴上了,不能反悔!
想着,韓晟站在客廳裏,露出癡癡的笑。他今天真是喝得太多了,一群人輪番灌酒。但沒關系,他今天高興,也樂得接受。
燈光晃眼得狠,韓晟只覺眼前一團一團的黑影飄着。腦袋轉得極慢,光是癡立在客廳裏想些亂七八糟的瑣事,就讓他困得眼睛也睜不開。
他摸出戒指捏在手裏,踉踉跄跄地朝卧室走去。
他想,現在就去給黎凡戴上。
光是想一想就覺得開心得快要笑出聲來。
但是他不能出聲,他不能吵醒黎凡,他忽然有一點點怕,怕黎凡醒了會不肯收。
所以,他步子都邁不穩,卻極力控制着,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卧室的門。然後,他像是遇到一個怎麽也想不清楚的難題,皺着眉,站在了原地。
床上空空的,被子鋪得很平展。
他努力思考,牽絲木偶似地擡腿,并不寬敞的小公寓好像平白變大了幾倍,走得他氣喘籲籲。
浴室沒有人。
廚房沒有人。
陽臺上只有被風吹起的窗簾。
韓晟轉了一圈,像迷路的孩子,熟悉的地方看着也陌生。然後他回到卧室,看着整潔的床愣了一會兒,就着一身酒氣撲上去,合上了沉重不堪的眼皮。
他有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心裏空得厲害。
他想,他一定是醉得太厲害了。
他不難過,也不擔心,戒指還握在手裏。
沒關系的,黎凡不會走,他答應過這周之內來結清之前欠了陽成的賬務,他還給自己留了燈。
所以,睡一覺就好了。
他只是醉得太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