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一天,韓晟前往陸氏商談了正式穩定合作的第一個新項目,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回萬盛,将一衆頭天晚上玩得太嗨,眼皮下一片青黑的人揪起來開了個會,一直忙到傍晚才想起沒有吃午飯。
這天,黎凡沒有回來。
第二天,韓晟将調查風揚集團的資料從頭到尾重新研讀了一遍,沒能有什麽新收獲,有些不高興地催促了一下負責人。倒是記起來吃飯,但張秘書幫忙買的蝦餃皮不夠薄,餡兒也不新鮮,他沒吃幾口就覺得滋味平平,咽不下去。吃完也沒有休息,悶頭看了一下午的文件,到下班的時候回頭一想,竟然一句話也沒看進腦子裏。
這天,黎凡還是沒有回來。
他不着急,甚至連一通電話也沒打。他覺得再等等就好了,沒關系的,等黎凡忙完了,自然會回來的。
第三天下班後,陽成的律師趙天平約他見面。
趙天平看着眼前冷着臉一聲不吭地确定合同的男人,脊背滲出一層冷汗。他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參與辦理陽成法人變更手續的人之一,又被托付着今日來處理萬盛的債務。雖然除了分內工作相關的資料,他對整件事情的始末并不清楚,可憑借多年的經驗,也能隐約察覺其間只露個冰山一角的真相。不管是陰謀還是策略,總之是個大事情。
黎總交代完這件事後就離開了,陽成的法人正式變更為杜臨風。來之前,杜總特意囑咐,不要多說不該說的事情。
陽成上下誰不知道,黎總和萬盛的韓總關系好得跟親兄弟似的,只要是跟萬盛有關的業務,不論大小,一直都是黎總親自負責對接的,說不定人家飯桌酒場随便一提就解決了。特意派他作為代表,黎總還失蹤不在場,卻是這第一次。
趙天平已經做好了被韓總問話的準備,甚至背熟了一套冠冕堂皇的推脫說辭,卻沒想,韓總見到他,除了進門時眼裏一閃而過不知是失落還是疑慮的情緒,就一直冷着臉按部就班地配合工作。
其實韓總一直都挺高冷,從前同黎總一起的時候,也不怎麽見他笑,這回不知是不是因為一個人前來,趙天平只覺得韓總周身都被冰封住了一樣,冒着森森寒意。
款項結清,合同确認完畢,趙天平一邊将文件收好,一邊暗暗舒了口氣。偷偷看了一眼對面,韓總正面無表情地望着窗外,眼下一片青黑,眼睛裏的血絲多得隔了咖啡桌都能看見,面前的咖啡已經冷掉了,沒有動過一口。
不會是陽成和萬盛鬧了什麽矛盾吧。
趙天平打了個冷顫,那自己現在豈不是正堵在兩個槍口之間。正好有電話打進來,他趕忙借口接電話,拎上包就出了門。
外面正下雨,趙天平拎着包沒法一邊撐傘一邊打電話,就在門口一把沒收的遮陽傘下躲着接了電話。
“喂,杜總,都辦好了。沒,我沒說,韓總沒有問什麽……”
話沒說完,冷得如同凝着冰渣子一般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我應該問什麽,陽成什麽時候有了個杜總。”
趙天平一愣,才發現韓總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後,跟一堵牆似的,一轉頭就感受到莫大的壓迫感。
“呃……”
趙天平一時語塞,電話那頭的杜總輕嘆一聲:
“趙律師,讓我同韓總說句話吧。”
趙天平這才反應過來,愣愣地将電話遞過去。韓總臉上仍舊沒有什麽表情:
“喂,我是韓晟。”
“杜臨風,知道我吧?”
“你不是做餐飲嗎,什麽時候和陽成扯上了關系?”
“有許多事情恕我現在沒法跟你講清楚,我今天只能告訴你一件事,陽成的法人,不再是黎凡了。”
“他人呢?”
“連你都不知道?那大約是走了吧。”
韓晟握着手機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半晌,才驚醒似的,将手機遞還給趙天平,啞着聲音說了句謝謝。
趙天平接過手機,才發現韓總大半個肩膀都在雨裏,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周身凝聚的寒意像是忽然垮掉一樣,明明脊背挺直,接近一米九的個子立在風雨裏,卻忽然好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樣露出些茫然。
趙天平正欲說點什麽,韓晟轉身朝雨裏走去。
不急不忙的步子,像是和艱難抱着把傘行色匆匆的人們隔開了兩個世界。
韓晟不是故意要淋雨,只是根本沒有考慮在下雨這件事。他覺得自己很冷靜,步履從容,他只不過是像往常一樣,結束了工作,然後驅車回家。
站在門口,摸出鑰匙,韓晟突然停住了。
回家,回的是哪門子的家。
他的家,不是那個兩百多平的複式公寓嗎?
自己明明不喜歡狹窄的空間,什麽時候開始心滿意足地窩在這個比單身公寓大不了多少的小屋子裏了。
住在走廊盡頭的一戶人家正要出門,狐疑地看了幾眼在門口不動的韓晟,他這才抹了把從發梢落到臉上的雨水,開門進了屋。
屋裏靜悄悄的,沒有人。
“那大約是走了吧。”
杜臨風的話像一根針,毫無征兆地戳破了這三天裏韓晟小心翼翼罩在自己身上的薄膜。
他靠着門,對着滿屋壓抑的靜默,掏出手機,按下了早在三天前就應該打過去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
一個早就猜到的答案。
走了啊。
走了好啊,欠款也結清了,不正如自己一開始想的那樣嗎?
誰也不欠誰了,都還清了,兩清了,走了。
走啊,我也得走了啊,回家去。
收拾東西,現在就走,從此再無瓜葛。
韓晟胡亂地将手機往兜裏一塞,飛快地換了鞋就往卧室走。來的時候拖的那只箱子被塞在衣櫃旁的角落,韓晟将它扯出來,粗暴地攤到地板上,然後打開衣櫃,作勢要一把掏出自己所有的衣服。
可他突然愣住了,從前挂在櫃子裏的衣服總是分得清清楚楚,黎凡的挂在右邊,他為數不多的幾件挂在左邊。可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兩人的衣服像相彙的河水一樣融到了一起,彼此交錯。而在此之前,他拉開衣櫃,竟沒有一次覺得不妥。
然後,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箱子,突然意識到,這間公寓裏有關自己的痕跡,早已不是這個小小的箱子能夠裝得下,帶得走的了。
像踩進一片泥沼,踏上去毫無知覺,要離開時才發現邁不動腳步。
他以為自己輕裝上陣,潇灑來去,卻終于後知後覺,他陷進去了。
陷進去了,可是,這片泥濘,不肯要他了。
韓晟突然有點喘不上氣來,他用力扯了扯衣領,一個小盒子從外套口袋裏掉出來。他俯身撿起,打開盒子,盯着兩枚交錯疊放的戒指,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三日,他像個傻子似的,随身帶着這個盒子,自欺欺人地等人回來。
既要走,為何不肯一開始就說好,省得他做這些蠢事。
韓晟捏着盒子的手越來越用力,然後用力一揚,将盒子砸向了角落。兩枚戒指朝兩個方向散落,觸地時,發出兩聲毫不相關的脆響。
他突然覺得冷,被雨淋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他打顫。他一腳踢開擋在腳下的箱子,直直地走出卧室,在客廳電視旁的櫃子裏摸出一瓶酒,開了瓶塞,杯子也不拿,直接往嘴裏灌。
草莓酒,隐隐有果香,度數卻不低。
黎凡買的,他說雖然不能喝,但聞着香。他說這話的時候,像個圍在飯桌旁等着用筷子尖沾一滴酒舔舔的小饞蟲,眼睛裏亮晶晶的。
韓晟灌了大半瓶,喉嚨胸腔全都燒得火辣辣的。
他開始生氣,為什麽他總是想起那個人,明明他走得那麽幹脆,連別也不告一個。
“再見,阿晟。”
韓晟心裏突然抽疼了一下,然後他想起了靠在藤椅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黎凡。
他告別了,他孤獨地坐在風裏,叫住腳步匆匆的人,他說,再見,阿晟。
是自己沒有意識到,自己沒能回應,沒能抓住,是自己轉身走了,留人在原地。
韓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像被迎頭澆了一盆冰水,将心裏不知何處燃起的怒火,連同被酒水燒起的熱意一同澆滅,而後被燒得亂作一團的心思悉數化作悔恨,後知後覺地漫上脊背。
一雙手顫抖着,他想,我這,又是在做什麽。
我憑什麽生氣,憑什麽不滿,是我做錯了事,是我傷了人,是我把他逼走了。
他走了,連最後的道別也沒能得到回應。
韓晟突然瘋一般闖回卧室,酒喝得太急,腳步已經有些不穩,眼前也模模糊糊。他幾乎是跪在地上,顫抖着撿起空掉的首飾盒,然後一點一點在地板上摸索滾落的戒指。
不能再弄丢了,已經錯了很多次了。
差一點,差一點又錯了。
當他終于從床頭櫃的角落裏掏出第二枚戒指放回盒子,小心翼翼地攥在手裏後,他像是渾身力氣迅速被抽空似的,無力地跌坐在牆角。
然後他想起,就是在這裏,黎凡曾無力地伏在地上,臉上帶着紅痕,卻依舊低聲地想要解釋。
也是在這裏,他親手砸碎了黎凡最後一點希望。
他想起身,卻一頭撞到了櫃角。尖銳地疼痛意外地讓他覺得好受,他于是擡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真疼啊。
疼得好,疼了,才會清醒。
這一夜,韓晟靠着牆角,同三天前一樣捏着戒指,卻是一刻也沒能合眼。
他清楚地知道,那個離開前還不忘給晚歸的他留一盞燈的人,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