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5章

杜臨風沒有說話,維持着一如既往的淡然,靜靜地看着半跌坐在地上的韓晟。他與韓晟雖然交往不多,但圈內對韓晟的評價他還是有數的。

高冷,穩重,待人淡漠卻有禮,不輕易表露心思。顯然,與眼前這個領帶歪了幾寸的愣頭青年毫無關聯。

不過,他或多或少也能猜到些原因。無非是些你來我往的真心,後知後覺的悔悟之類的,都是些狗血滿地的故事,偏偏旁觀者再清,也扭轉不了當局者的迷。

通常,他都是悠閑地當他的旁觀者,懶得過問。只是這一次,困在局中的有一人是他為數不多想要留住的朋友,況且,自己收了陽成,也算是不輕不重地插了一腳。

不過片刻功夫,韓晟已經一聲不響的站起來,理了理領帶,又系好了袖口散落的扣子,除了眼裏的血絲依然嚴重,呼吸還有一點不穩之外,臉上恢複了平靜,的确是高冷穩重的樣子。

“抱歉。”

嗓音嘶啞,沒有一句多于的解釋。

淡漠卻有禮。

很好,都對上了,杜臨風隐隐勾了勾嘴角,目光坦然地在韓晟仿佛凍住的臉上掃了一圈,有意無意地停在嘴角一處劃破的傷口。

失控的極端自律者啊,倒是難得一見。

“你跟我來吧。”

杜臨風朝欲言又止的保安搖了搖頭,将韓晟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然後鎖上了門。

“先說好,”

杜臨風在韓晟面前坐下:

“第一,我是因為黎凡所以相信你,我說的所有事情,你都要保密。第二,我有我的難處,不可能告訴你所有的事情,但與黎凡有關的部分我可以不瞞着你。”

見韓晟點了頭,杜臨風輕嘆一口氣,接着道:

“等這陣風波稍微平息一點,陽成也該神不知鬼不覺的散了。要說,就這麽砸我手上,的确挺可惜的。”

猜測得到證實,韓晟忍不住繃緊了身子:

“這麽說,風揚集團的事真的……”

“對,不過,和黎凡沒有關系,都是我在做,只不過借用一下陽成的殼子。其實陽成在黎凡走之前就散了,他給所有人另謀了出路。”

盡管極力維持平靜,巨大震驚之下,韓晟還是有些目光空洞。他埋着頭,看着空蕩蕩的桌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

“為什麽?”

杜臨風似乎冷笑了一下,眼裏閃過異樣的情緒,不過瞬間就被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貫溫和的目光,謙謙君子,無怒無怨。

“我麽,呵,無非是些前塵恩怨,想來你也不感興趣,不提也罷。至于黎凡,他真的一點也沒告訴你麽,自然是,為了萬盛。”

“可是……”

“對,他完全沒必要這麽做,就算不犧牲陽成,萬盛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可是,萬一呢?愛到深處,就是要一根頭發也不落的護着,在你面前,那人就算是被蚊子叮一下,也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傷害不是麽?所以啊,到這份上,沒有什麽值不值的。當然,不愛的人只怕是永遠不會理解。”

說完,杜臨風看了韓晟一眼,韓晟坐得筆直,頭卻深深埋着,将臉上情緒隐于陰影之下,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拳頭,骨節泛白。

杜臨風移開了目光,背負仇恨活得太久,他不喜歡看濃烈的感情,卻不代表他不懂。相反,抽身事外,反而看得更加明白。他知道,看韓晟的反應,如果黎凡沒有離開,再堅持一下,或許已經得到他想要的了。

只是,人心再堅韌,也經不起成年累月的磨。旁人看的堅持一下,卻是叫只手挂在懸崖邊的人再吹一陣風,何止度日如年。況且,風停了,還不知會面對什麽,哪有放手來得痛快。

本來,他倒是希望黎凡就這麽放下了,忘掉執念,從此再不要這麽辛苦的堅持。可不知是不是因為近來謀劃多年的事終于到了爆發的一刻,他一顆波瀾不驚的心突然有些顫動,竟稀裏糊塗覺得有些惋惜。

所以,他頭一回,違背自己的理性,甚至不顧黎凡的囑托,說了這些本來多餘的話。

不知能不能在荒謬的命運裏推這兩個隔山隔海卻又相依相連的人一把,若是有用,就當是對白白犧牲在自己手裏的陽成的感謝吧。

從寫字樓裏出來,韓晟看了一眼陰沉的天,突然開始狂奔。

他又錯了,又錯了。

黎凡到最後也不忘想着他,他卻困在自己的懦弱裏,逃避,欺騙,不敢向前,他到底在猶豫什麽呢?

韓晟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萬盛,回到他那間熟悉的辦公室。在這裏,他解決了無數難題,脫離了無數困境,在這裏,他可以冷靜下來思考,最快最穩地想出最佳的方法,找到黎凡的方法,求他回來的方法。

熟悉的環境的确讓他冷靜了不少,只是,越冷靜,他越是悲哀地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遠。

他想了這麽多,不停的糾結,卻從沒考慮過他想找,黎凡會不會讓他找到。在這件事上,他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愣頭少年,事情都已經快要不可挽回了,他還在原地犯傻的天真。

他應該考慮的,從來都不是找不找,而是怎麽才能找到。

至此,他才完全掀開了裹住自己的罩子,徹徹底底地慌亂起來。

他撤掉了專門負責調查星辰計劃的小組,畢竟風揚集團都倒了,再查下去意義也不大。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将負責人小吳單獨留下。

小吳是萬盛創業初期就招進來的,這些年,萬盛的人脈資源,都是他在負責綜合打理,時不時處理一些稍微隐秘的事件,和黎氏的黎路明位置很相似。只是,萬盛不比黎氏那樣龐大複雜,遇到的事情也少很多,小吳雖然辦事伶俐,卻遠不及黎路明,況且,萬盛的人脈和黎氏也比不得。可眼下,韓晟沒有別的選擇。

他拍了拍小吳的肩膀,盡量簡潔地把事交代清楚,末了,又低聲補了一句:

“你盡管去查,越快越好,不計代價。”

小吳在韓晟手底下做了這麽久,韓晟總是事事算得清楚,還是都一回說出不計代價這樣的話。盡管對整件事存在諸多疑惑,他也沒有多問,點點頭,立刻動身,一邊出門,一邊已經在腦子裏清理線索。

小吳走後,韓晟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梳理黎凡可能會去的地方,可能會聯系的人。這是個很痛苦的過程,尤其是,當他發現,不光是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就算是回溯到整個大學時光,除了成天圍在自己身邊笑盈盈的樣子,他對黎凡的了解,竟然淺薄得極致。

黎凡喜歡什麽,平常愛去哪裏,有哪些朋友……

曾經最不耐煩的那段時間,韓晟自以為将黎凡裏裏外外看了個透,覺得這人淺薄無知臉皮又厚,根本不屑于了解。後來漸漸明白是誤會之後,他竟依然習慣了似的,覺得那不言不語永遠跟在身後的樣子,就是黎凡的全部了。

現在才發現,自己真是荒唐得很,以至于此刻,黎凡走了,他連一點像樣的線索都想不出來。

外面又飄起了小雨,天色昏沉。

韓晟站在窗前,額頭抵着冰冷的玻璃。他看着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心裏升起一股久違的孤寂,如黑霧般漫進四肢百骸,讓他明明好好站着,卻總有下一刻便會墜入無人深淵的錯覺。

這種感覺,在他初中時離開爺爺奶奶家後第一次出現,像常年累月的舊疾,時不時冒出來,讓他毫無防備的難受。持續時間有時長有時短,沒個定準,在每一次搬家的時候最為嚴重。

後來,當他不管從經濟還是精神上都能做到完全獨立之後,這樣的感覺才漸漸消失了。就連當年遇到宋款冬離開那樣的大打擊,也沒有重新出現。

他以為是因為自己已經完全戰勝了那種恐懼。然而此刻,當這種隐隐帶着點熟悉的感覺湧上來,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苦苦強撐的少年,手腳冰涼,像被釘在原地,靠着窗戶一動不能動。

雨變大了些,聚成一小股水流,沿着窗玻璃下落,像劃過臉頰的淚水。

韓晟隔着玻璃輕輕拂過那股細流,雨聲淹沒了他的低聲呢喃:

你真的,不要我了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