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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韓晟站在陽成辦公大樓下,擡頭望着這棟結合了後現代和傳統風格的建築,竟生出一種隐約的陌生感。

回想起來,自陽成正式從黎氏分離之後,韓晟來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反倒是黎凡常常出現在萬盛,跟大家打得一片火熱。

其實一開始,韓晟是有那麽一點嫉妒黎凡的。那個時候,他們都剛剛畢業,當韓晟還在為籌得第一筆資金四處奔走的時候,黎凡就已經有了黎氏的底子。少年氣盛,總是對這種有所依靠的成功不屑一顧。盡管後來也領略到黎凡的能力,明白就算沒有這樣的基礎,他也不見得會比自己差,可心底那點不服氣總是在的。

就連現在,黎凡也是說不幹就不幹了,辛苦經營許久的陽成,就這樣随随便便給了人。盡管韓晟知道黎凡的離開都是自己造成的,可他還是不能理解黎凡放棄陽成這件事。如果是他自己,就算再難過,也不可能放下傾注所有心血的萬盛一走了之。

不過終究是不一樣的,畢竟黎凡有黎氏的支撐,而他只能靠自己。直到今天上午,韓晟都還是這樣以為的。

昨晚一夜沒睡,他将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回憶翻來覆去理了個遍。許多當時不曾注意的細節,像埋在土裏的酒,隔着時光,反而越發濃醇,酒香絲絲縷縷浸出,越回憶越撩人。

只是,當你知道埋在土下的那壇酒早已被自己弄丢時,這滋味越好,絕望越深。

他想了很多,各種回憶想法交織在一團,理不出頭緒。其實,他不敢承認,但他心裏清楚,自己思來想去一大堆,不過是在找一個答案。

到底,該不該去找黎凡。

他想,黎凡肯定是怨他的,不想再看見他,所以一個人走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若是他不知羞恥地找上去,除了叫人想起傷口的疼痛,除了打擾好不容易平靜的生活,沒有任何意義。

他已經不配再見到黎凡,不配再讨要溫柔。

可是,只要稍稍想一想餘下漫長孤獨的生活,所有理智頃刻覆滅。

他在兩種矛盾的想法裏掙紮,整個人被劇烈地拉扯,像要碎裂一般。直到第二天的鬧鐘響起,他也沒能找到答案。

臨近中午,當他放下一句也沒看進去的文件,想要擡手揉一揉刺痛的太陽xue時,負責星辰計劃調查的小吳突然急匆匆闖進辦公室:

“韓總,風揚集團出事了!”

韓晟混沌的意識猛然清醒,接過小吳遞過來的平板。本市幾大新聞平臺炸了鍋似的,有關風揚集團涉及偷稅漏稅瞞報假賬的報道鋪天蓋地。韓晟一貫的冰山臉都險些繃不住,他飛快地滑動頁面,從漫天的消息裏抓取有用的信息。

不知什麽原因,和風揚有牽連的大大小小的公司一齊舉報,紛紛拿出了辨不清真假的證據,一時間,法院收到的舉報、訴訟,雪片似地飛過來,每一條都看似不那麽嚴重,拼湊起來,卻是能夠要了風揚集團的命。

短短一個上午,風揚集團旗下所有辦公樓全部被封,相關人員全部歸案接受調查,只有杜風揚一人不知所蹤。

千裏之堤潰于蟻xue,偌大的風揚集團,頭一天還銅牆鐵壁似的占據A市商業圈大片土地,就這麽突然坍塌了,除了漫天眼花缭亂的新聞報道,竟連垂死的哀嚎也沒發出一聲。

不對,韓晟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黎凡這段時間的表現,後背被一陣冷汗浸濕。他忽然産生了一種強烈的直覺,盡管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他總覺得這件事很可能和黎凡有關。他一直以為黎凡是因為怪他才對星辰計劃的調查不怎麽上心,現在想來,他那平緩泰然的态度,分明是另有打算的決心。

可是,那可是風揚集團啊,不說小小一個陽成,就是整個黎氏,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動它啊,黎凡到底……做了些什麽。

韓晟支走了小吳,手心都涼透了。黎凡的電話仍然打不通,韓晟握着手機,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想從這段時間黎凡的行為裏找出蛛絲馬跡。

對了,黎路明,他幫黎凡調查,應該知道這件事才對。

韓晟立刻翻出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黎路明那邊似乎也很慌亂,電話接通後,先是傳來一陣嘈雜聲,然後是匆匆地腳步聲,而後才是黎路明壓得很低的嗓音。

“韓總,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但這事我也很意外。既然你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想必是有了一些猜想,畢竟之前的事與萬盛也有一些牽連,我也不瞞着你,但你萬萬不可洩露出去。根據目前的調查,在暗中将這些檢舉上報的公司穿起來的線,的确有一些陽成的痕跡。做得很隐秘,如果不是隐約碰到了陽成在黎氏沒有斷幹淨的線,應該沒有人能夠發現。至于其他,我們現在也沒有頭緒,也不敢輕舉妄動。”

說完,也不等韓晟問話,黎路明匆匆挂斷了電話。

韓晟幾乎在瞬間想起了杜臨風,現在陽成在杜臨風手裏,這事一定和他脫不了幹系。韓晟手裏沒有杜臨風的聯系方式,他只能将電話打到成約閣,卻得知成約閣自上周開始歇業。韓晟想了想,拿了車鑰匙便朝陽成趕去。

門口的保安把他攔住了,保安看上去很面生,不知道是不是原來的員工。只要跟黎凡有關聯的地方,韓晟從來都是暢行無阻的,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攔下。橫生的變故總是容易激起人的怒意,什麽禮儀規矩都不想管了。

韓晟不耐煩地想将人推開,不曾想那名保安個子不高,勁兒卻不小,又受過訓練,反手一扯,順勢将韓晟的手扭到背後。韓晟一把火登時燒得更旺,毫不示弱地掙紮,憑着一股狠勁兒生生從保安鐵鉗一般的手裏掙脫,低吼一聲,一拳朝人臉上揮過去。

杜臨風一邊打電話一邊從電梯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韓晟被好幾個保安按住的狼狽樣。他一條腿還在電梯裏,就這麽原地愣了幾秒,才加快腳步走過去,招呼幾個保安松了手。

韓晟喘着粗氣,活像個街頭鬧事的混混,眼睛一片血紅,幾個保安松手的瞬間,他還不服氣地沖上去揮了一個沒留神的人一拳。只是這一拳打得不是很幹脆,力量爆發的最後一刻,他像是突然恢複了神志,收住了一些。

停下來後,韓晟有些發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幾處劃破了,一陣一陣發着熱。疼痛讓他完全清醒過來,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控。幾乎是條件反射似的,像每一次面臨不可控因素一樣,他迅速冷靜下來,飛快地在腦海裏分析整件事始末。

只是這一次總歸是不同的,這一次的不可控因素是他自己。

被怒火燒過的大腦仍然有些空,但他還是依稀能夠分辨,那沒由來的怒火當中,夾雜着一股難言的委屈。

有人明明說過随時歡迎他的,那些人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要攔着他,有什麽資格攔着他。

當然要攔着,說永遠歡迎的人,已經對他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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