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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黎凡少有地睡得很沉,一覺醒來竟有些分不清身在何處。不過,窩在被子裏清醒片刻後,睡眠充足帶來的輕松感掃走了心裏的混沌。

看了看手機,已經快到十點了,竟然睡了十一個小時,看來這一次吳醫生開的藥效果不錯。

今天和吳醫生約了十一點,來不及好好吃早餐了,還好冰箱裏還有一袋沒吃完的面包。牛奶有點涼,黎凡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拿出煮奶鍋。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學着像曾經照顧別人一樣,好好照顧自己。

溫熱的牛奶總是能讓人心情變好,黎凡将空杯子放進洗碗池,又看了看時間,差不多該出門了。

今天天色不大好,昏沉沉的,灰色的雲壓得很低,看樣子要下雨,黎凡拿了把傘裝進袋子裏。

樓下的小貓還窩在小紙箱裏睡覺,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一只爪子耷拉在腦袋上,睡夢裏也是一副防禦的模樣,讓黎凡有點心疼。

小貓是黎凡剛來沒多久的時候在垃圾堆附近撿到的,耳朵受了傷,趴在角落奄奄一息。黎凡将它抱去寵物醫院治了傷,本來想着可以留下小家夥做個伴兒,可房東不讓養寵物,黎凡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其他地方,只得妥協的在樓下用舊衣搭了個窩。

小貓不大親近人,不讓摸,連吃東西也要挑沒人的時候,黎凡每次都是将貓糧放在一旁的小碗裏就離開。偶爾回來得晚了,也會發現碗裏有其他住戶放的小零食。

算起來,黎凡已經在這裏住了快一個月,小貓也胖了不少。趁着小貓還在睡,黎凡放好貓糧後,蹲在一旁偷偷摸了摸小貓毛茸茸的腦袋。

原來自己已經離開一個多月了啊。

其實他一開始不打算來這兒的,他最初的目的地是明川市,雖然都是S城,但明川市不如這裏繁華,附近還有很多小鎮,山清水秀的,适合一個人安靜的思考。

他原本以為,他可以做到什麽都不帶走,一個人在深夜離開,也一定可以做到一個人冷靜地生活,冷靜地回憶,或者遺忘。

可是,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他特意選了最慢的綠皮火車,希望自己能夠在漫長的旅途一點點做好心理準備。可是,當列車到站的那一刻,他一直平靜的心卻突然疼得受不了。他瘋狂地想回去,腦袋裏拼命回憶離開前短暫的溫存,幻想是不是真的可以留下來,然後好好的生活下去。

可同時,那些傷痕仍然在疼,他知道,有些心結,永遠沒辦法解開了。陪伴了自己很多年的鐵盒子裏的秘密,他只帶走了一樣東西,一枚紐扣——韓晟第一次打他的那個晚上,從韓晟的襯衣上崩落的那枚紐扣。

他将紐扣用線穿起來,挂在胸前。

剛下火車那兩天,他一直住在附近的小酒店。控制不住想回去的時候,他就捏着那枚紐扣,看着紐扣,他就能想起韓晟胸前從未摘下過的那枚荊棘狀的耳釘,想起那個猝不及防的耳光。

第三天清晨,他終于下定決心,一大早就退房離開,走得匆忙,連外套都忘在了前臺。

他在明川市東區一個很偏僻的小區租了一間小公寓,他有考慮過找個工作,不需要有多好的待遇,就稍微輕松點的那種,只是為了打發時間。不過,思考了一下之後,他決定先四處走走。

明川市郊區的山很漂亮,也有不少景點,但都比較冷門,只有一些抱着單反的文藝青年走在晨風裏,很多跟他一樣是一個人,但看上去并不孤獨,好像那小小的鏡頭裏,裝滿了風趣的人生。

看着他們,黎凡突然意識到,一個人并不是非要為了另一個人活着。

黎凡喜歡走在山裏的感覺,因為旅游的人少,開發得不是很徹底,沒有四處都刻意修整過的痕跡,只有許多水泥築的臺階,連着長長的小路,清幽卻不孤寂,無人打擾,卻又不會擔心迷失。

明明是夏天,林子裏卻總是有風,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溫柔地拂過臉頰。山裏會有蟲子,黎凡總是帶着一瓶薄荷味的驅蚊水,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總是一聞到薄荷味,就想起林子裏的風。

他盡量什麽都不去想。

情緒稍微穩定一些之後,他聯系了方卿,寄了明川市的果子回去。

他以為他可以一直這樣待下去。

可畢竟曾陷得那麽深,抽離的過程好比一點一滴割離心頭血,是不可能不痛的。盡管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控制不住想要回去,但夜裏總是失眠,也不大吃得下東西。

真正令他開始擔憂的事情是,連續好幾天食欲不振之後,那種報複性的嗜辣欲望隐隐有複發的跡象。

機緣巧合之下,他得知大一那年見過的心理醫生吳念離開了A城,重新開了家私人診所,正好也在S城,不過不在明川市,而是在更靠近中心的離淵市。

吳醫生是他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心理醫生,更是唯一一個知道那個寒假裏他到底經歷了些什麽的人,他一直很信任吳醫生。

他知道自己的狀态有點危險,要想徹底好起來,不得不借助專業人士的幫助。因此,在第三次控制不住嗜辣的那個晚上,他決定離開明川市,去吳醫生的診所接受系統性治療。

據說從明川市到離淵市的公路景色很美,路程又不算太遠,反正時間也充足,黎凡決定乘坐大巴車。

汽車站離火車站不遠,離開的那天,黎凡試着回到之前租住過的小酒店,想問問那件外套還在不在。前臺的女孩打着哈欠替他翻找了一下失物記錄,告訴他那件外套在一個周前被一位姓韓的先生領走了。

黎凡說了謝謝,淡然地走出酒店大門,手心裏卻被汗水濡濕了大片。他背着包久久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路邊,心裏一直忍不住重複:

他來找我了,他來過了……

半晌,他低頭看了看微敞的領口,那枚帶着體溫的紐扣藏在裏面,貼着他的鎖骨。

然後他告訴自己:

來過了,那又如何呢?

最多不過是不習慣自己突然離開罷了……

反正都已經是一個周前的事了。

不習慣的事情,總有一天會習慣。

不愛的一個人,卻永遠沒辦法愛上。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火車站的方向,然後轉身朝汽車站走去。

可惜,那個女孩昨晚和閨蜜熬夜刷劇,今天一直不太精神,直到黎凡出門好一會兒之後才想起,她忘了告訴他,那位領走外套的韓先生,是今天早上才退房離開的。

所以啊,沒有人知道,當黎凡乘坐的那輛大巴車離開車站,朝一條被蒼翠的樹枝掩映的公路飛馳而去的時候,火車站3號站臺旁的鐵軌上,一輛開往A市的動車緩緩啓動,加速,然後離開。

有人靠着窗,摩挲着胸前的紐扣。

有人低着頭,抱緊了懷裏的外套。

一時間,相同的沉默,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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