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喵嗚……”
小貓動了動,黎凡下意識收回手,卻見小貓只是挪了下爪子,沒有醒來。不過,黎凡沒有再伸手,他得走了,快遲到了。
天色暗得厲害,一大朵深灰色的雲在頭頂翻滾,空氣也很潮濕,吸進肺裏的像是一大團粘稠的水滴。
膝蓋隐隐發脹,是當年受傷後落下的舊疾,因此黎凡不大喜歡下雨天。
路過樓下小花園的時候,黎凡習慣性朝最角落那棵枇杷樹瞥了一眼,不轉頭,只是目光匆忙地掠過,叫人無法察覺的小動作。
樹下空空的,沒有人,只有幾片散落的殘葉。
黎凡垂下眼,将耳機塞進耳朵,沒有停頓的離開了。
吳醫生的診所并不遠,大約是被膝蓋的酸疼惹得有些煩躁,黎凡走得快了些,身上出了薄薄一層汗,因着過于潮濕的空氣,遲遲散不出去,悶悶地貼在後背。
吳醫生将一杯溫水放在他面前:
“今天心情不大好?”
黎凡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摩挲,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到窗外。
“還好,只是雨天有點悶而已。”
吳醫生順着黎凡的目光看向窗外,診所位于一個小公園的背面,小公園裏的設施都很老舊了,平常幾乎沒什麽人,只有一排一排長得有些瘦弱的樹。一名穿着橘黃色馬甲的清潔工正彎腰拾起幾段枯枝。
黎凡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一棵樹上,也不在那名清潔工身上,松松散散地游離着,像是在尋找什麽。
“還記得嗎?心情不好的時候,要試着表達出來。”
黎凡轉頭看向吳醫生,眉間一彎,似乎想擺出一張笑臉,下一秒,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微微擡起的眉梢頓了頓,又落下了。
“真的沒有,沒有不好。”
說着,黎凡偏過頭,像是努力回憶着什麽,半晌,繼續開口道:
“昨晚我睡得很好,今天早上還偷偷摸到了傲嬌的小貓,沒有什麽讓我心情不好的事。嗯……果然還是因為下雨吧。”
吳醫生微微點頭:
“你做得很好,不想笑的時候就不用笑,記住,你笑起來很好看,但是,你不需要把你的笑容當做面具,我喜歡你的笑容,但我會更希望看見真正的你,相信你的朋友也一樣。”
黎凡低頭看着杯子裏的水,輕輕嗯了一聲。
的确,不笑的時候,心情會輕松一些。
“最近都還好嗎?上次給你拿的藥怎麽樣?”
“那個藥效果很好,這幾天都睡得很熟,夜裏不會驚醒,也沒有做奇怪的夢。”
“挺好的,有改善的話就慢慢停掉試試吧,不過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食欲怎麽樣?都有好好吃飯嗎?”
“也挺好的,我都……吃得挺清淡的。”
“嗯,好好養養胃,不過,你也不需要刻意避開辣食,在保障身體健康的基礎上,按你喜好的口味來就行,填飽肚子,也要享受美食。”
“嗯,我會的。”
……
治療的過程更像是朋友之間的閑談,吳醫生的聲音很溫潤,診所裏的沙發很軟,四周有青翠的綠植,讓人情不自禁覺得放松。
木質的書架上擺着一個小小的木雕,複古的花紋,和成約閣裏那間小木屋的風格很像。說起來,自從說把陽成交給杜臨風之後,黎凡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風揚集團的新聞倒是看過,只匆匆瞧了一眼,沒有細看。不過,只一眼,他就知道,杜臨風應該是成功了。至于後續如何,也不是他需要挂心的事了。
留在A城的事,都不需要他挂心了。
從診所裏出來,已經超過了十二點,倒不太餓,但想起剛剛才答應吳醫生說要好好吃飯,黎凡決定去隔壁步行街的那家拉面館吃碗面。
路過街角的時候,一個人影一閃而過,匆匆隐入一旁的小巷,不知是因為身形高大,還是因為過于慌張,躲閃得有些笨拙,大約是碰倒了什麽東西,金屬撞擊的聲音清亮地回蕩在空落落的巷子。
黎凡卻好似沒有聽見,目不斜視地走過,一眼也沒有停留,甚至加快了腳步,等到離得遠些,再有意無意地放緩步調,像是在等着什麽人似的。
明明是一個人走着,卻又像是已經等到了人,一大早煩悶的心情都散開了些。
進入步行街後,人漸漸多了起來,附近有所中學,現在又正是飯點,來來往往許多穿着藍色校服的學生,一大團一大團圍在各色小吃店門口,黎凡總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淹沒其間。
明明一開始就直奔着拉面館去的,正走到了門口,黎凡卻琢磨不定一般,仰頭望着招牌似在猶豫思索,就這樣站了一小會兒,等身後幾個一路嬉戲打鬧的男孩兒走遠了,自己的身影從一片藍色海洋裏顯現之後,才磨磨蹭蹭進了面館。
要了一碗雜蔬面,湯汁看着清淡,香氣卻很濃郁,熱騰騰的一碗,配上鮮嫩的青菜葉,軟糯的胡蘿蔔塊,叫人食欲大開。黎凡悶頭吃着,一身黏濕的汗也跟着熱汽蒸騰了。
結賬出門的時候,一直裹在雲層裏的雨總算是落下來了,先是幾顆渾圓的雨滴砸下來,試探似地濺起幾朵小水花,然後天色猛地一沉,大雨嘩啦啦落下來。
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刻朝兩邊分散開,全都擠在窄窄的屋檐下,雨聲淹沒了人聲。
仍舊大部分是穿着藍色校服的孩子,如果黎凡回頭的話,會發現,一身襯衣又格外高大的身影擠在其中,有些鶴立雞群的突兀。
可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拉面館門口,擡頭望着門簾般的雨,耳朵裏又重新塞上了耳機,好似除了深沉的天色,什麽也看不見。
雨勢浩大,卻來去匆匆。不一會兒,傾盆大雨變作了夾在風裏的雨絲,輕飄飄地拂在臉上,依舊濕潤,卻不再悶熱了。
年輕的孩子們吵吵嚷嚷地淋着雨離去了,黎凡摸出包裏的傘撐開,也跟着慢慢走進雨裏。沒走幾步,停了停,握在手裏的傘柄朝一旁歪了歪,伸手探了探仍在落的雨,見雨落到手上也不是很涼,便又撐直了傘,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走到租住的小區附近,雨已經漸漸停了。黎凡收了傘,摸出手機點開天氣預報,說是稍晚一些還會有雨。
路過那棵枇杷樹時,黎凡頓了頓,蹲下身,将手裏的傘放在地上,像是整理了一下褲腳,又像是緊了緊鞋帶,起身時,摸出手機胡亂劃拉着,一邊看一邊走,也不知是什麽讓他看得聚精會神的,将傘忘在了原地。
小貓大概是出去玩了,樓下只有空紙箱,貓糧碗空了大半。黎凡摸出一張紙巾,将灑落的貓糧收拾了一下,起身,猶豫了一下,終是沒有回頭地上了樓。
淋了一身雨的小貓輕盈的一躍,從長滿藤蔓的圍牆跳到花壇邊沿,經過一棵枇杷樹的時候,閑庭信步的小貓突然身體一僵,警覺地回頭,而後飛快地跑遠了。
吓了小貓一跳的人靜靜地站在琵琶樹下,襯衣表面結了薄薄一層水霧,高大的身形似比那棵枇杷樹還要挺拔。
他手裏有一把藏青色的雨傘,還在滴着水,他卻好似渾不在意,握得緊緊的,任由成股的水滴順着褲縫滲進去,濡濕了大塊布料,冰涼地貼在腿邊。
他的頭微微仰着,眼睛裏不知裝着對面那棟樓的哪扇窗。可能是因為下了雨,所有的窗都關上了,透着點拒絕的意味。
卻只有一扇窗後面藏着個人影,捧着本書,一句也沒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