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敲門聲響起,黎凡合上手裏的書,撩開窗簾看了一眼樓下的枇杷樹,樹下已經空無一人。
他放下書朝門口走去,臉上表情并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開門前,擡手壓了壓領口,那枚染上了體溫的紐扣靜靜地卧在鎖骨處。
打開門,韓晟高大的身影靜靜地立在門口,身上帶着濕氣,不冷,反而像蒸騰的汗意,帶着黏糊糊的熱度,在開門的瞬間席卷而來,将黎凡包裹其中。
黎凡微微仰起頭,視線從韓晟起伏的胸膛向上,移至帶着倦意的面容,越過深邃的目光,在一頭略長的蓬亂發絲上停留幾秒,而後緩緩垂落,瞥了一眼門邊那把被他“遺落”的雨傘,輕聲說了句:
“直接進來吧,沒有多的拖鞋。”
說完,也不管韓晟的反應,自顧自地進了客廳,從櫃子裏翻出一只玻璃杯去接熱水。
玻璃杯不太隔熱,黎凡握杯子的手放得太低,被溫度不低的水燙了一下,連忙用另一只手扶着換了換姿勢。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其實是有些擔心自己會失控的,可奇怪的是,心裏很平靜,平靜到整個人都有些放空,只是莫名其妙地想,他瘦了。
因為水太燙,黎凡只接了半杯,轉身時,韓晟已經站在了客廳中間,一動不動地盯着自己。
黎凡不去看那滾燙的目光,只是将手裏的水杯放到茶幾上,然後指了指一旁的小沙發,道:
“坐吧,喝點水。”
然後自己也繞過韓晟,打算到另一側坐下,卻被韓晟一把抓住了手腕。
韓晟的手也是濕的,掌心冰涼,握上來的瞬間用的力氣有些大,觸到黎凡的脈搏,又像是無措地松開了些,卻仍舊不肯放開。
黎凡被抓得一愣,細微的電流從手腕處漫延到全身,眼尾輕輕泛開一圈薄紅,不過很快消失了,回頭看韓晟時,面上已是那副不悲不喜的平靜。
韓晟第一次隔得這樣近的去看沒有了笑容的黎凡,很陌生,陌生到帶着疏離,疏離得令人恐懼。心尖像被針刺了一下,他呆滞在原地,黎凡順勢不着痕跡地抽回了手,低聲道:
“你先坐,我給你拿條幹毛巾擦擦。”
韓晟茫然地坐下,接過毛巾胡亂地揉了幾把頭發,柔軟的毛巾帶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黎凡以前常用的那種,熟悉的味道将他心裏的慌亂撫平了些,他總算想起自己為何而來。
“小凡,我……”
有些話,即使在心裏想了千百遍,下足了決心,做足了準備,開口仍是艱難。韓晟哽了一下,擡頭望見黎凡平靜的雙眼,強迫自己把話說下去:
“對不起,以前是我錯得太遠,我太自負,不肯好好看看你的好,你為我做了那麽多,我卻……我還做了那麽混賬的事,我……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每一天都在後悔,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去彌補。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我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能贖罪。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生活,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強大,就什麽事情都能辦到,什麽人都不用依賴,可是,在你離開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依賴你,有多需要你,有多……想你。小凡,我知道自己沒有臉這樣說,可是,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不要躲着我,不要消失……”
韓晟一番話說得颠三倒四,絲毫不見往常談判桌上的從容。每講一句,就有無數回憶湧上心頭,利刃一般插進胸膛,刀刀見血。講到最後,近乎哀求。
黎凡自始至終靜靜地聽着,垂着眼眸,見韓晟說到最後聲音漸低,哽咽似地停下,才平淡地開口:
“你不必這樣,我說過,我不怪你,你也不欠我什麽,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需要覺得虧欠。往後一段時間,我大概都住在這裏,地址你也知道了,你現在既然坐在屋裏,就該明白我不會再躲着你。”
黎凡說得自然,好似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寥寥幾句便可帶過,韓晟心口卻堵得難受,他捏着毛巾的手緊了緊,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
“怎麽會不欠,你連陽成都失去了……”
黎凡似乎輕笑了一下,眉梢動了動,卻已經彎不出從前那樣天真的弧度:
“我跟你不一樣,萬盛是你的命,陽成對我來說卻沒那麽重要,我本來也不喜歡做這些,就算沒有萬盛,我也總有一天會放棄的。”
如果沒有萬盛,大概也不會有陽成吧。
黎凡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将後一句深埋心底,再開口時,語氣裏填了幾分坦然:
“再休息一段時間,我會去尋找我真正想做的事,你該替我高興,我解脫了。”
韓晟再不知該說些什麽,黎凡那句解脫聽得他脊背冒出一陣寒意。其實他隐約也知道,黎凡自大學起就不那麽喜歡自己的專業,對創辦公司也毫無興趣,平日裏也只按部就班的工作,對陽成的打理不太上心,要不然,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将陽成做得更大。或許,舍棄陽成,于黎凡來說,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真的是一種解脫。
可是,不知是不是錯覺,韓晟總覺得自己從那句解脫裏,讀出了別的意味,而他不敢深想那意味到底是什麽。
一時間,兩人陷入了沉默。
一股焦灼湧上韓晟心頭,他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麽,可深深的無力感卻讓他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疲憊。
瘋狂尋找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對面,可他什麽也做不了。他想道歉,想彌補,他寧願黎凡狠狠罵他一頓,打他一頓,責備他,羞辱他,無論做什麽,只要能讓黎凡發洩一番,他都會毫無怨言地受着。
可是,黎凡卻只是平靜地說不怪他,說他什麽也不欠。
不責怪,所以不需要原諒,不需要彌補,什麽都不需要,做什麽都無濟于事。
恍惚間,黎凡的身影像是在逐漸變淡,融化在一片虛無裏,一點一點遠去。韓晟一驚,無意識地低吼了一聲:
“小凡!”
黎凡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吓到,有些錯愕地擡頭,對上韓晟猩紅的雙眼,心髒像是被什麽人揉捏了一下,酸脹感遲遲無法散去。
見黎凡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韓晟才驚醒似地回過神來,後背浮起一陣冷汗。他掩飾性地咳了咳,尴尬地開口:
“那個,沒事,我剛剛有點愣神了,我……”
“嗯。”
黎凡也不多問,眼裏的情緒已經散去,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韓晟很害怕重新陷入沉默,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轉頭看見茶幾邊沿的小藥瓶,上午看見黎凡進入診所的一幕又浮上心頭,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
“你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嗎?”
黎凡注意到韓晟的視線,也知道韓晟一直跟着自己,就沒有瞞着,坦然道:
“是有一些,老毛病了,現在在看心理醫生,已經好多了。”
在聽到心理醫生幾個字的時候,韓晟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喉嚨幹得發澀:
“是因為我嗎?”
“不是,你別多想,那件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我說過我不在意。”
黎凡答得很快,語氣平靜,見韓晟依然緊鎖眉頭,又接着道:
“我不是安慰你,這……可能和我小時候一些經歷有關,我不太想提起。現在已經沒什麽事了,再說了,現在有不少人壓力過大,都會定期約見心理醫生的,你不用想得那麽嚴重。”
反倒被安慰的感覺讓韓晟并不好受,他控制不住想握住黎凡搭在茶幾邊沿的手,可距離隔得有些遠,他只能将有些僵硬地握住了面前裝着熱水的玻璃杯,因為緊張,語速有些快:
“小凡,跟我回去好不好,我……”
“時間不早了,”
黎凡像是沒有聽到似的,自顧自地望着窗外昏沉沉的天空,打斷了韓晟:
“你難得來一次,我請你吃飯吧。”
“小凡……”
“家裏沒什麽東西,我帶你去外面吃,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別這樣,我……”
“要不我們邊走邊看吧,得快點了,一會兒可能還會下雨。稍微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
說着,黎凡站起身,匆匆進了卧室。
韓晟幾次開口都被堵住,茫然地看着關上的卧室門,嘴唇還微微張着,喉嚨裏的話卻是怎麽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