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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見過李康之後,韓晟就跟喉嚨裏卡了跟魚刺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來,說不上來的難受,整個人好像霜打了的茄子,連帶着這兩日攢下來的堅決都跟着蔫了些。

不過,他依然毫不猶豫地動了身。

到達離淵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韓晟顧不上餓了大半天的肚子,一下車就拖着行李箱又是打車又是走街串巷的,直奔地址裏的小區而去。

直到站在小區有點老舊的鐵門前,隔着欄杆望向一排密密麻麻的舊式公寓樓,韓晟自上車起就加快的心跳才一點一點平緩下來。

這附近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建築要麽帶着點複古的歐式風格,要麽就是樣式最保守的公寓樓,建得很擠,歪歪扭扭的小巷交錯縱橫,采光不好,有的還堆砌着雜物。

比起明川市,離淵市經濟要發達不少,特別是東區那一塊兒,和A城風格很接近,燈紅酒綠,繁華熱鬧。而黎凡租住的地方,像是茂密的森林中央,一小塊貧瘠的赤地,突兀而安靜地蜷縮着,沉默得有些格格不入。

韓晟不确定是不是錯覺,他發現黎凡好像總是偏愛逼仄的角落。

來之前,韓晟以為自己會不顧一切,直接沖到黎凡租住的公寓裏,一把摟住在腦海裏描摹了千百倍的身影,将頭埋到他的頸側,告訴他,對不起,都是自己的錯。只消想一想那樣的場景,身體裏的血就滾燙,好似要從血管裏噴湧而出。

鐵門是開着的,也沒有值班的人,沒有任何阻攔。

可韓晟站在那兒,一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遲遲邁不開腳步。

這種老式小區總是流露着一股獨特的生活氣息,正是晚飯時間,不知從哪個方向飄來油爆姜蒜的香氣,甚至隐約能聽見鍋鏟敲擊鐵鍋的聲音,掌勺的人用足了力氣,乒乒乓乓一陣歡騰熱鬧。如果分辨得更仔細些,就能從那陣聲響裏聽出另一家切菜的動靜。還有小孩兒的啼哭,象棋落子的脆響,男女老少的交談……

聽得見的,聽不見的,許多細碎的聲音似有似無地飄着,既熱鬧,又安靜,全都捂在這小小的一塊兒地方,世外桃源似的,有着自己的歲月靜好。

而韓晟拖着行李箱,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誤入的外客,踏入,便是打擾。

他想,或許自己就這樣闖進去,的确有些唐突,畢竟黎凡說了不會見他,而他拖着行李箱急吼吼地闖門,怎麽都像是在逼迫。自己是來道歉的,總該拿出點像樣的态度來。

于是,他捏緊了手心,咬牙轉身,決定先在附近找個酒店收拾一番,整理整理心情,冷靜一下,再好好把人約出來,好好道歉。

因為這一片是老城區,觀光旅游的人不多,酒店不太好找,最近的也要步行十多分鐘。韓晟辦理好入住,在樓下餐廳随便填飽肚子,然後回到房間,洗了個熱水澡,早早地睡下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他沒法通過手機聯系到黎凡,之前的號碼已經成了空號,他不知道黎凡會不會外出,他只能盡早過去等。

夜裏應當是下了點小雨,早上的空氣很清新,路邊的樹葉兒都濕漉漉的。

韓晟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走了進去,和昨天充滿煙火氣息的熱鬧不同,密密麻麻的公寓樓像是還在熟睡一般,很安靜,只偶爾有幾只麻雀從樹梢竄起,叽叽喳喳地叫幾聲。

公寓樓排得雖然很密,但很有規律,韓晟沒怎麽費力就找到了黎凡地址裏的那一棟。

單元門的入口有些矮,幾乎是擦着韓晟的頭頂。一走進去,四周的牆壁像是會動一般靠攏,将人攬在中央。韓晟向來喜歡寬敞空曠的空間,但此刻,被略微有些潮濕的牆壁包圍的感覺,卻讓他莫名産生一種安全感。

正要擡腿上樓的時候,角落裏的一只紙箱忽然動了動,韓晟探過頭看了一眼,只見一只花紋像奶牛的小貓正蜷在裏頭睡覺。紙箱子裏墊了舊衣,其中一件針織外套的衣袖被翻出來了些,松松地搭在小貓的額頭。

韓晟收回目光,轉身打算繼續上樓,沒走兩步,忽又停下了。他轉身退回到樓梯角落,湊近了些,再一次仔細看了看那件外套。

不太确定,可他總覺得這花色很像黎凡穿過的一件。

又看了看紙箱旁的貓糧碗,還剩下點殘渣,一看就是昨晚喂的。如果這小貓真是黎凡養在樓下的,早上又還沒有喂過,那他很有可能還沒有起床吧。

韓晟愣了一會兒,又看看手機,确實太早了些,他不想吵醒黎凡,于是轉身走出了低矮的單元門,決定先在樓下随便晃晃。沒走幾步又擔心黎凡出門自己卻沒看見,便站在單元門斜對面一棵不高不矮的枇杷樹下,呆呆地望着空蕩蕩的門口。

他小心翼翼地等待,謹小慎微地處理每一個細節,他不想再出任何一點差錯。

陸陸續續有人從樓裏出來,背着挎包的年輕女生,牽着孫女的老人,還有一對中年夫妻……

韓晟活動了一下腳踝,再擡頭時,便看到黎凡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下樓,手裏還提着袋垃圾。他似乎是剛睡醒的樣子,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将垃圾扔進了單元門側面的垃圾箱裏,然後仰頭看了看天,不知想了些什麽,發了會兒呆又轉頭朝樓內走去。

韓晟站得并不很遠,有一瞬間,只要黎凡稍稍側頭,就能清楚地看見他,他緊張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可黎凡絲毫沒有意識,拖着有些懶散的步子朝樓梯角走去,蹲在那只紙箱子前看睡在裏面的小貓。

緊張散去之後,心髒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站在樹下,看黎凡伸手整理了一下紙箱的邊沿,又從一旁拿出貓罐頭,拆了蓋子,倒進貓糧碗,還像個孩子似地湊上去聞了聞。

這種站在一旁靜靜看一個人生活的感覺并不好受,就好像那個人眼裏有世間萬物,獨獨沒有你。韓晟自虐般細細感受着胸口的疼,他忽然想起,過去那麽多年裏,黎凡就是這樣,安靜地呆在不遠處看着自己嗎?

他忽然改變了主意,他強行壓抑想要沖上去的沖動,他想懲罰自己留在暗處,好好看一看黎凡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他平常會去什麽地方,喜歡做什麽,有沒有交到新的朋友……以前忽略掉的細節,他統統都想找回來,還要嘗一嘗被人忽視的滋味是如何苦澀。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裏,韓晟每天都起很早,然後默默地站在那棵枇杷樹下,将身影藏在樹後,等着黎凡下樓。

有時黎凡很宅,除了早上下樓丢垃圾,吃飯的時候喂喂貓,就窩在房裏不出門。韓晟只能啃着三明治,久久地望着一扇窗戶,有時候望了一下午,也只能看見一閃而過的人影。

不過大多數時候黎凡會出門走走,繁華的市中心,偏僻的小巷,人山人海的廣場,門可羅雀的老宅……目的地沒有定準,只是漫無目的地閑逛。也會去當地的博物館看看展覽,然後在一家書店翻閱一本畫冊。遇到感興趣的餐館會進去試試,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清淡的菜式……

韓晟遠遠地跟着,隔着來往的人群,走街串巷,眼裏只有前面那個纖瘦的背影。

看着黎凡将手裏吃完的冰淇淋盒子扔掉,猶豫了片刻,忍不住又跑去冷飲店買了一盒一模一樣的,拆蓋時臉上露出點孩子似的滿足,韓晟的心跳忽然停了一瞬,他想,原來這人有這麽多可愛的小癖好,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怎麽自己從前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不過,他能感覺到,除了那些自己從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黎凡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一樣,就是覺得難受。

這天天氣不好,早上昏昏沉沉的,韓晟一覺醒來,已經快過了黎凡平常下樓的時間。他心裏一慌,匆匆洗漱,飛快地朝小區的方向跑去,正要繞過轉角的時候突然一頓,趕忙往後縮了縮,黎凡正提着個袋子從鐵門出來。

還好,趕上了。

韓晟一邊平緩呼吸,一邊跟了上去。今天黎凡好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的,不知是不是約了什麽人,腳步匆匆,時不時會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黎凡穿過一個冷清的小公園,進入了公園背後一棟看上去還有些新的大樓。韓晟在街角站了一會兒,等黎凡的身影徹底消失後,飛快地趕過去。

在看清那棟大樓正面的招牌的一瞬間,韓晟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那是一間私人心理診所。

黎凡來見的,是心理醫生。

韓晟盯着招牌上的字,腳下有些脫力,幾乎是逃一般離開那棟樓,退回到街角,靠在巷口一堵髒兮兮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忽然明白了黎凡哪裏不同,這些天裏,他沒有見黎凡笑過一次。

那張總是眉眼彎彎的笑臉,不見了。

他又想起了李康拿給他的那張紙,想到那些浸滿了絕望的字句,想到宋款冬生命終止的那個深淵,那個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山谷,他在宋款冬剛剛離開的那段時間,獨自一人去看了很多次,即便後來周圍被攔住了,只能遠遠地望上一眼,他依然覺得害怕。

現在,那種恐懼重新回到身上,甚至更加深重。他好害怕,如果黎凡也像那樣,選擇縱身飛向深淵,他會怎樣……他甚至不敢想象。

他一直陷在恐懼裏,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些什麽,以至于黎凡從診所裏出來,馬上就要轉過街角的時候,他才猛然發現自己還站在路邊,只得慌不擇路地側身闖進小巷,借着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勉強藏住自己。

因為太慌張,腳下沒注意,踢到了一根金屬管子,哐當一聲脆響,整個巷子裏都能聽到回聲。韓晟一口氣提到嗓子眼。

不過,黎凡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加快腳步離開了。

其實韓晟跟人跟得一直很笨拙,畢竟沒有經驗,又長了一副扔人群裏也會高高露出頭的骨架子,很容易被識破。好幾次,連韓晟自己都覺得露了餡,做好了被發現的心理準備,也不知是不是黎凡太馬虎,竟然次次都讓他混過去了。

在他淋着雨跟了一路,回到小區門口,看到黎凡放下傘,蹲在地上假裝系鞋帶之前,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黎凡上了樓,傘留在了原地。

韓晟看了看天,一副還會下雨的樣子。然後他知道了,黎凡早就發現他了。

他撿起那把傘,像往常一樣在枇杷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外出游玩的小貓竄進了花壇,他才動了動僵硬的腳踝,擡腿向那個低矮的單元門走去。

他終于,要去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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