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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韓晟拖着行李箱從車站出來時已經是傍晚,他最後還是沒能在走之前好好跟黎凡吃一頓午飯,因為下午那趟車半夜才能到達A市。

為了趕上臨近正午的那趟車,兩人匆匆趕往酒店,将東西往行李箱裏一塞,便馬不停蹄地打車到車站,幾乎連別也來不及告。

因此,韓晟始終沒有時間仔細消化黎凡最後那一番話。

動車飛快駛離離淵市,韓晟試着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從那個洋溢着煙火味道的舊公寓樓開始,到離開前黎凡遠遠的一個微笑,好像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多到讓他對黎凡新增加的了解,比過往近十年的加起來都要多。

可事實上,他一共也只待了不到兩周的時間而已。

韓晟有些害怕去思考黎凡的話,那個一年的約定,總讓他覺得很模糊。他相信黎凡,可他一個人追過來,最後還是只能一個人回去,這感覺透着一股隐隐的不真實,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些什麽了。

直到從車站出來,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看着遠方那棟高聳的A市标志性建築,韓晟才陡然感覺到,自己是真的回來了,回到了沒有黎凡的城市。他将在這座城市裏,繼續孤獨地生活一年。他別無選擇,這是他的懲罰。

他本來打算叫張秘書安排人直接接他到萬盛看看的,盡管時間已經很晚了,但加班到深夜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可當他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時,一股難掩的煩躁突然從心頭升起來。

他盯着手機呆滞了片刻,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關掉了通訊錄,轉而打開一個打車軟件,叫了輛出租車。

他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單,中途還有一個司機接了單又打電話過來取消了,估計是對他的目的地感到匪夷所思,擔心出什麽問題。

韓晟沒有多說就同意了取消訂單,他能理解司機的想法,畢竟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決定不太正常。但他還是堅定地重新下了單,一邊耐心地等待,一邊到車站外一家花店買了一束白玫瑰。

他要去的,是思安墓園。

接單的司機是個中年大叔,粗眉厚唇,膀大腰圓,袖子一直撸到肩膀,露出小半截灰黑色的紋身,一身工作服硬是被他傳出一股痞氣。

見韓晟這麽晚還去墓園,甚至拖着行李箱,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解,只是粗着嗓門确認了一句,門神一般的大臉勉強擠了個算不上親和的笑,便不再說話,載着韓晟往市郊開去。

到達墓園附近的時候,天邊已經只剩下一縷未散盡的夕陽,大片的深藍邊沿裹着一點橘紅色的光,像是快要燃盡的一點火星,在薄薄的雲層縫隙茍延殘喘。

等韓晟從後備箱裏取出了行禮,那個大叔也不着急走,而是倚着車門點燃了一只煙,抽了一口,用更加粗犷的嗓音道:

“小夥子,附近就一個招待所可以住人,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時預訂的,你訂好了嗎?”

韓晟臉上閃過一絲尴尬,他并不想跟一個陌生人解釋自己沖動的行為,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大叔敏銳地抓住了韓晟的停頓,他深深吐一口煙,眼睛被熏得眯縫了一下,然後看着遠處的墓山,似乎輕笑了一下:

“活人喜歡折騰自己,好像這樣就能改變什麽似的,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可這樣的折騰,總得有那麽幾次才行,不然留下來的人太不好過了。”

韓晟沒有答話,但很耐心地站在一旁,等着大叔把話說完。

“折騰吧,最好是一次解開所有的心結。自己折騰完,還他ma得去迎接生活的折騰呢!”

講到這兒,大叔頓了頓,沒拿煙的那只手蜷起來,結着厚繭的指尖摩挲着手心裏一截傷疤,像是撫摸一段塵封的記憶。他幾下抽完煙,從車裏摸出個裝了小半瓶水的塑料片,将煙屁股扔進去,擰緊了蓋子,一邊打開車門,一邊沖韓晟道:

“去吧小夥子,一會兒天黑路不好走了。你是我今天拉的最後一趟了,明早第一趟五點半就開始,你要是有需要,再叫我的車!”

韓晟認真地道了謝,不知怎麽,他總覺得這個大叔應該有過很精彩的人生。大叔擺擺手,踩下油門,很快消失在公路拐彎處。

韓晟在原地望着出租車離開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才抱着白玫瑰拖着行李箱進了墓園,繞過一段碎石鋪就的小路,在一排一排整齊排列的石碑中,熟門熟路地找到了貼着宋款冬名字的一個。

他将行李箱随意放在一旁,沉默地站在墓碑前,與照片上那笑得有些憂郁的人對視良久。直到天邊最後一縷夕陽的光也被吞噬,朦胧的黑暗漫過照片裏的人蒼白的臉,他才将懷裏的白玫瑰輕放到碑前,蹲下身,靠着冰涼的墓碑坐下。

像每一次到墓園裏來的時候一樣,他開始打開塵封在心底的箱子,将那些蒙了灰塵卻依然完整的回憶一一取出來,一點一滴地細細摩挲。

但還是有所不同的。

從前,他的回憶起點,總是那個呆立在舞蹈練習室外的夜晚,并且,仿佛賭氣一般,習慣性地跳過回憶裏所有有關黎凡的內容,創造一段只有兩人的回憶假象。可他忽然明白,這樣的記憶是十分殘缺的,有黎凡存在的部分,實際上要比宋款冬更多。

從前他不敢承認,可現在,他卻對那些曾被忽略的部分産生了極大的渴望。他有些生澀地打開那些被壓在最底下的箱子,小心翼翼地觸碰。那些記憶被鎖得太久,他害怕來不及展開就碎了。

好在,他只是逃避,潛意識裏卻不舍得丢棄。在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時候,他已經将它們好好保護起來了。

這一次,他并不是為了想念某個人,而是為了看看一路走來的自己。

回憶的開端是一個老舊卻寬敞的小院兒,還是個半人高的小孩的韓晟,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他不怎麽見過父母,但他經常聽見他們的消息。左鄰右舍的人見了他,總忍不住要誇上幾句:

“這孩子懂事得很,你看他爸媽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呢,他長大了肯定也了不得!”

小小的韓晟分不清楚,這到底是誇他,還是誇他遠在海外的父母。可聽得多了,他心裏卻無端生出一股叛逆。他想,他父母大概的确很厲害,可他們從來不怎麽管他,他自己以後也會是厲害的人,可那跟他的父母沒有關系。

今後,無論有什麽樣的成就,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像是為了佐證自己的念頭,他漸漸養成了習慣,不管做什麽事,都只願意依靠自己的力量。他不需要任何幫助,不需要引導,他自己可以闖出一條路來。

他不覺得自己孤獨,也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值得同情,他是強者,他的快樂由自己去獲取,只要足夠強大,他就不會缺失幸福。

或許,對于一個從小缺失父愛母愛的孩子來說,抱着這樣的想法活着,會減輕許多本該有的煩惱和壓力。他不像其他留守的孩子一樣自卑或是孤僻,相反,他陽光開朗,像個小太陽一樣發光。

那不是溫暖的光,而是屬于強者的璀璨奪目的光。

可與此同時,強光下的陰影處,誰都沒有看見的偏執和自負也在慢慢生長。

他一直活得獨立而漂亮,就算是爺爺奶奶的相繼去世,也沒有将他擊垮。他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就調整好了打亂的生活,他拒絕了父母帶他一起離開的提議,拒絕得幹幹脆脆,毫不拖泥帶水。

他一直記着,他的歸宿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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