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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直到大一那年,他站在那間小小的練習室外,毫無征兆地被一支舞亂了心曲,從此生出一股想要把心放到某人懷裏的沖動。

其實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孩,他不覺得這有什麽不正常,而他足夠耀眼的優秀讓大家對這異于常人的一點也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排斥。

他只是沒想到,像他這樣理性思維的人,會像個瘋狂的藝術家一樣,對一支連名字都叫不出的舞念念不忘這麽多年。

他不是會退縮的人,動心了就是動心了,沒什麽不敢承認的。

于是,他捧着一束和那身影最相配的白玫瑰到那個禮堂去,在那裏,他再一次看到了那支舞。

從節目單上,他知道了那個男孩的名字:宋款冬。

宋款冬穿一身如血的紅衣,白皙纖瘦的手腕在輕紗廣袖中若隐若現。白底紅紋的狐妖面具點綴了金色的釵飾,金屬細絲制成的流蘇在古琴聲裏搖擺,似有靈性一般。

舞衣設計得很漂亮,燈光也恰到好處,可韓晟癡癡望着臺上的人,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卻是那個穿着簡單T恤,面具上也沒有裝飾的身影,就好像練習室外那短短的一會兒,他就已經記住了所有的舞步似的。

他想,如果他得到了這個男孩,一定要叫他穿上那天的衣服,再跳一次這支舞,單單跳給他一人看。

舞蹈結束後,他抱着花追到了舞臺後方,在當做臨時化妝間的倉庫旁,看見了正對着一棵樹沉默地流淚的宋款冬。

他走過去,将一捧馨香的白玫瑰塞到慌亂抹着眼淚的男孩手裏,卻找不到合适的語言來表達自己來得有些瘋狂的想念。他看着宋款冬還挂着殘淚的眼睛,心裏的烈火燒得整個胸腔都是滾燙的。

他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出來,只是低聲叫了男孩的名字,然後控制不住的擁上去,吻住了薄薄的,帶着涼意的唇。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好在,宋款冬并沒有将他當做變态推開,甚至在長久的錯愕之後,略帶生澀地,小心翼翼地給出了一點微不可察的回應。

韓晟記得那晚白玫瑰的清香,記得燈光不太明亮,記得他好像聽見了幾聲古怪的咚咚聲,像是什麽金屬敲擊地面的聲音。但他不太記得那晚他們是怎麽分開,他又是怎樣結結巴巴地解釋。

他最終沒能提出想要再看一遍那支舞的願望,因為他得知宋款冬會一個人在這裏流眼淚,是因為他在臺上出現了自認為很嚴重的失誤,他說,他的老師給他看過另一個人跳的視頻,他覺得自己永遠沒法達到那樣的高度,他決定不再跳這支舞。

韓晟覺得惋惜,但他來不及顧及太多,他已經擁抱了跳舞的人,沒必要傻到非去糾結一支舞不可。

那時,他以為,經過那個吻,他們就已經牢牢的綁在一起了。

兩人開始頻繁見面,一起吃飯,一起去看電影……宋款冬很溫柔,呆在他身邊,韓晟總是覺得仿佛身處清泉之中,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宋款冬不太粘人,在那個吻之後,兩人很少再有親密的動作。可韓晟并不在乎,他覺得只要兩個人情意相通,就算是隔着人群走在一起,也是密不可分的。

他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直到黎凡輕易就打破了他所謂的密不可分。

在那之前,他對黎凡沒什麽印象,就像每個班都有那麽一兩個仿佛天生透明的角色,但又有些不一樣,黎凡熟練地示好的樣子,并不像是那種默不作聲悶着頭的人。總之,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黎凡已經不知不覺擠進了他和宋款冬清淡如水的感情裏。

黎凡的出現,終于讓韓晟意識到不對。宋款冬輕易就接受了黎凡的存在,就好像只是兩個好朋友變成了三個好朋友。韓晟這才反應過來,除了那晚相擁而吻的時候,那幾乎不可察覺的細微回應之外,自己根本沒能從宋款冬那裏得到任何承諾。

韓晟并不認為兩個人應該黏得過緊,可他和宋款冬之間,明顯太過松弛。黎凡熱烈的追求讓他明白,相愛的人不該總是顯得這樣平淡。他一方面對黎凡搖尾示好的行為感到不屑,可另一方面,縱他再理性沉穩,畢竟年少青春,又如何不渴望濃烈的愛?

他想,也許是宋款冬性格如此,不善親近于人,亦或矜持害羞,等着另一方的主動。于是,他不再內斂理智,将一腔熱烈的愛意全都從胸口掏出來,熱騰騰地捧到心上人的跟前。

他第一次向人袒露心跡,做得生澀,卻忍不住緊張而歡喜。因此,他絲毫沒有注意到,他那一捧熱情,大半都來自他再沒見過的一支舞。就連那個冰冷的吻,也沒能占據太多。

然後,他發現宋款冬在逃避。原先兩人隔得不遠不近,宋款冬溫柔不語地收下他的好,不驕縱也不推遲。可一旦韓晟越過中間的線,滿心熱忱地撲上去時,宋款冬卻總是不着痕跡的後退。

他隐約得知這和宋款冬的家庭狀況有些關聯,他想,宋款冬一定是太沒有安全感,連笑容裏也總是藏着憂郁,他感到心疼,所以總是逼迫自己保持最大的耐心。

可是,在反複的拉扯中,韓晟漸漸變得疲憊。他和宋款冬的感情,像是拖了許久沒能解決的數學題,一開始總是梗在心頭,可拖得久了,越來越不知道它的意義。有的人會選擇放棄,可韓晟不一樣,他想做強者的那股偏執,讓他反而越來越放不下手。

他困在自己的牢籠裏,不覺已将一身戾氣悉數潑到了黎凡一人身上,更不覺黎凡竟笑着照單全收。

可他畢竟不是愚鈍的木頭,他當然看得見黎凡眼裏濃得化不開的情緒。有時候他覺得很洩氣,他拼命讨好宋款冬,拼命追逐,卻什麽也沒能握在手裏,偏偏他一眼也不肯多看的,卻死心塌地的跟在身後。有時他也會生出一種詭異的同情,其實他們倆都是一樣的。

對黎凡的厭惡與不解究竟是在什麽時候變了味,韓晟不願回憶,更不敢去回憶。心裏無端生了邪火,漸漸泛濫的陰翳讓他覺得痛苦,像是某種信仰遭到了玷污。他固執地認為自己的感情應當是堅不可摧的,其他一切都是阻礙,包括他自己的動搖。

可他沒想過,感情本來就是随心的,他以為自己拔掉的只是有害無用的智齒,其實滿嘴只剩空蕩蕩的牙床,疲憊又痛苦地咀嚼着冷徹的稀粥,卻永遠沒法填飽心裏的饑餓。

直到宋款冬死了,他心裏的空洞再沒有了填充的必要……

韓晟把自己藏在濃濃的夜色裏,四周是一大片排列整齊的墓碑。這場景放到任何一個恐怖片裏都叫人毛骨悚然,他卻只覺得安心。

他枯坐了一夜,抽絲剝繭地将自己的心一點點翻看個遍。他一陣一陣地冒着冷汗,因為他不斷發現自己所謂的理智,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愚昧。

他想起宋款冬後來總是笑着把他推給黎凡,他以為那是宋款冬故意氣他,可現在再回憶,宋款冬冷靜到近乎嚴肅的表情,怎麽也不像是耍脾氣或者開玩笑的表現。宋款冬大概早知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不肯陷得太深,反而以旁觀者獨有的清明看清了三個人的路。

夜色由濃黑漸漸過渡至深藍,當第一縷光從雲層中落下時,韓晟緩緩從回憶裏抽身。他揉了揉酸麻的腿,側過身,輕撫照片中那人蒼白的臉。

他說,對不起,這麽多年,我一直在騙你,也在騙我自己。

他說,爺爺奶奶走後,他其實是有那麽一點想跟着父母走的,他并不像自己裝的那樣灑脫,他一直在渴望他們的肯定和陪伴,他後悔了,他只是不敢承認而已。

他說,他其實早就對黎凡動了心,比他想象的還要早很多很多。

他早該知道,哪有戀愛會像那樣,只執著于一個身影,一個再也不曾見過的舞姿,卻對跳舞的人本身不再有多餘的欲念。大學那幾年,與其說他苦苦追求宋款冬,倒不如說他是對那個跳舞的身影着了魔,犯了癡。

而除去那支舞帶來的震撼,他對宋款冬懷抱的感情太過理智了,理智到充滿詭異的不正常,就連唯一一次勉強算得上嚴重的争執,還是因談到黎凡而起。反倒是遇到和黎凡有關的事,他自以為堅韌的自控能力總是失效,忍不住像個野獸一樣發狂。

一切本來如此明了,卻因他的偏執硬生生錯了那麽多年。

他仔細地整理了一下石碑前的那束白玫瑰,緩慢地站起身,輕聲道:

“今年我就不再來了,下一次,我一定帶上小凡一起來看你。”

說罷,他提起一旁的行禮,轉身走上了來時的小路。

帶着晨露的風揚起他的頭發,他第一次沒有在離開的時候回頭。

他像是剝開了傷口表面那層厚厚的痂,露出新長的皮肉。這個過程很疼,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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