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黎明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他低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整個人像是松懈下來一般,總算露出了些許還未完全褪去的稚嫩來。
“我很怕,”
黎明垂着眼眸:
“我以前狠狠地傷害了我哥,我甚至……對他說了非常不好的話。所以,我很怕他在感情裏受到傷害,那總是會令我想起以前的我,那個時候,我明明是最該站在他身邊的人,可是我卻選擇了逃避,甚至和其他人一起拿刀捅他……”
“小凡他不怪你的,你別難過了,他一直都很在意你,我看得出來,他很愛你。”
韓晟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心裏卻疼得厲害。黎明越愧疚,說明黎凡當初受到的傷害越大。可他誰也不能怪罪,就連他自己也親手劃了傷痕。
黎明苦笑了一下,聲音裏帶着細微的哽咽:
“是,我哥不會怪我,他就是那樣,什麽都慣着我。可我沒辦法原諒自己,韓總,你不知道,我不光說了難聽的話,我還害他腿受傷,害他再也不能追逐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後來才知道,那時,他本來是要上臺的,是我毀了他,我明知道那是他唯一熱愛的東西,我親手把他退下了深淵……”
韓晟聽得有點暈,不解道:
“什麽上臺?小凡的腿怎麽了?”
黎明愣了一下,有些驚詫:
“哥沒跟你說過嗎?”
随即又低下頭,語氣更加苦澀:
“也對,大概他永遠也不想提起吧。韓總,你知道嗎?我哥以前跳舞的,古典舞,跳得可好了!如果不是我害他摔下樓梯傷了膝蓋,他一定會一直跳下去,他那麽喜歡跳舞。是我,都是我的錯,我怎麽可能原諒我自己。”
韓晟的心開始猛烈地跳動,一瞬間,他的靈魂仿佛抽離了身體,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不遠處,黑得能夠吞噬一切的飓風呼嘯而來,四周一片空曠,他無處躲藏,只能絕望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等着刀刃般的風穿過他的身體。
黎明還在繼續說話:
“我也是後來才從林老師那裏知道的,他摔傷的時候,正在準備一次演出,他都練習很久了,他那麽努力,到最後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別人站在臺上。”
“什麽時候的事?”
也許是韓晟的嗓音過于嘶啞,黎明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帶着疑惑。
“那時我哥應該大一,林老師說那場彙演在你們學校禮堂舉行的,你知道嗎?好像是個公益彙演還是什麽的。對了,林老師那裏存了我哥練習的視頻,我要過來了,你要看看嗎?”
韓晟接過手機的手一直在抖,其實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激動,心裏有兩個聲音不停争執嘶吼,一個嗤笑着,說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另一個卻如同野獸一般狂躁不安,只是不停地重複着可怕的猜測,近乎胡言亂語。
一切,都在韓晟的目光落到暫停的手機屏幕上時安靜下來。
悠揚的古琴聲流淌而出,四肢纖細的少年帶着面具一點一點舒展身體,柔軟的腰肢似裹着淡淡的清風,腳下也飄着輕盈的雲朵……
這舞,韓晟只看了一次,卻在夢裏回憶了千百次,如今隔着小小的手機屏幕,聽着因為錄制設備的原因顯得有些變音的古琴聲,像是又回到了當年那個昏暗的走廊裏。
恍惚間,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就好像這近十年的時光,不過是他看得太癡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而他,依然是那個年輕的少年,隔着沾了灰的玻璃,靜靜看一支叫不出名字的舞。
但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視頻拍攝的角度跟他站得方向并不一樣,當初,除了中途幾個轉身的動作,韓晟看到的大部分是背影,而視頻是從前面拍攝的,甚至連後方的窗戶也入了景,只是并不清晰,黑乎乎的一片。可韓晟知道,他當時就在那陰影之中。
那天,他在即将結束的時候倉皇逃走,但拍攝卻沒有停下。當最後一個琴音也從空中滑落,漸漸消失時,跳舞的人似乎仍舊陷在濃郁的情感裏,維持着最後的姿勢,胸口微微起伏。緩了好一會兒,才夢中驚醒一般收回了手,朝鏡頭的方向走來。
這支舞應當很消耗體力,視頻裏的少年起伏的胸口一直沒有平緩,韓晟甚至能隐約聽到他輕微的喘息。他一手揪着胸口的衣服抖着風,另一手扣住臉上的面具,往上一掀,順勢用手肘抹了把額頭的汗。最後,視頻停在了他彎腰貼在屏幕的大半張臉上。
毫無疑問,那是黎凡的臉。
從來不是宋款冬。
飓風襲來,卻沒有想象中割肉淩遲般的疼,原來風暴中心,只有茫茫一片空白。
韓晟好像突然失去了表達情緒的能力,在視頻終止的那一剎那,他覺得自己的靈魂撕裂開來,變成了很多碎片,有的在大哭,有的在大笑,有的只是茫然地飄在空中。
然後,他産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他早就應該知道這件事一樣。當年看宋款冬身着紅舞衣時心裏莫名感到的細微違和,一直以來對宋款冬過于冷靜的感情,黎凡帶給他的不知源頭的安全感……一切說不通的過往,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像是修正了數學題裏未知數的解,所有走不通的思路全都豁然明晰。
“謝謝。”
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韓總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嗎?”
黎明看韓晟臉色蒼白,遞還手機的手很明顯在顫抖,不禁有些擔憂地問道。
“噢,沒事,我沒事。”
韓晟稍微回過神來,将一只手握到咖啡杯上,杯壁的熱度從指尖流淌進身體,像一根魚線,将他從漫無邊際的深海裏抽離出來。
“別叫韓總了,不介意的話,也叫我一聲哥吧。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護着小凡,你也別自責了,我想,如果讓他來選,舞蹈和你,他會毫不猶豫地選你。好好照顧自己,看見你高興,小凡就會很開心了。”
韓晟一字一句地說着,就像伸手奪走黎明手裏自殘的刀,卻是将自己的掌心握在刀刃上,滿手鮮血。
黎明怔怔地看着手機屏幕裏黎凡的半張臉,眼底的水汽聚了又散,半晌,總算擡頭釋然般朝韓晟露出一個微笑:
“也對,一直糾結也已經改變不了什麽了,要是哥今後能過得快樂,什麽都不重要了。韓……晟哥,你跟我哥,以後都要好好的。”
韓晟笑笑:
“放心吧,等我把他帶回來了,我們一塊兒去看你。”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張秘書打電話過來确認會議流程,韓晟便結了賬先離開。
回萬盛的路上,韓晟還有些擔心自己沒法集中精神工作,想着要不要幹脆推到明天再說,可他進了辦公室,卻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地冷靜。他就像平時一樣工作,一看起文件來幾乎不怎麽分心,只是偶爾出神回憶起那段視頻,會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等到了下班時間,他習慣性地在公文包裏塞了兩本沒有看完的文件,便開車回了公寓。
打開門,熟悉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韓晟将公文包放到鞋櫃頂上,拖了外套,彎腰開始換鞋。上個月氣溫上升時,韓晟收起了顏色奇怪的棉拖,換了新買的涼拖。深藍色,一大一小兩雙,整整齊齊地擺在門口。大的一雙鞋跟處已有了輕微磨損的痕跡,而稍小的一雙仍然維持着買回時的嶄新。
韓晟換完鞋,低頭看了半晌,摸出手機打開了一個倒數日期的APP,點開主頁,赫然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距離夏至還有四十二天。
特意被放大的數字,像是枷鎖一般,鎖住韓晟心裏快要壓制不住的動蕩。
他關掉APP,蹲下身,将那雙嶄新的拖鞋擺得更齊了些,才提着公文包走進客廳。
不怎麽餓,但他還是給自己煮了碗速凍餃子,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餐桌旁,沒滋沒味地吃下去。收拾碗筷前,他又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倒數APP,像是确定什麽似地看了好幾遍。
數字沒有絲毫改變。
洗了碗,他坐到陽臺附近的書桌前,打算看看帶回來的文件,大概今天連軸轉地開會有些累了,他開始覺得心不在焉。腳邊的抽屜好似突然産生了一股強烈的吸引力,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按捺不住又一次打開了那個鐵皮盒子。
那枚刻着他名字的鑰匙扣靜靜地躺在角落,韓晟将它拿出來放在手心裏端詳。心裏的疑惑解開,他已經知道這枚鑰匙扣為何會落到黎凡手中。大概上次無意中看到它的那一刻,他心裏隐約就有了些猜想,所以今天在黎明面前才得以保持冷靜。
視頻裏的一幕幕重新浮現在腦海,韓晟微微閉眼,仔細回憶着視頻最後黎凡揭開面具的樣子,仍舊覺得很不真實。視頻很清晰,他卻總覺得像是隔了簾子在看,一切都透着一股虛無缥缈的感覺。
微信裏,黎明已經将那段視頻傳過來了。韓晟沒有看,而是直接保存到了手機裏,然後點開黎凡的消息框,想像以前一樣打個招呼,卻遲遲不知該發什麽好。
上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前天中午,黎凡發了新練習的水墨畫過來,白色的宣紙上兩只碩大的蟠桃,圓滾滾的,十分可愛,韓晟不禁想起小學時看到的同桌上美術班畫的作業。韓晟挑了個和蟠桃一樣圓滾滾的大拇指發過去,黎凡沒有回複。
呆坐了半晌,韓晟依然沒能成功地找到話題。他懊惱地關了微信,想看看新聞,卻不自覺又一次點開了那個倒數APP。
依舊是雷打不動的四十二。
有點煩躁。
韓晟将手機留在書桌上,起身走向陽臺。天已經快黑了,厚重的烏雲在遠處翻滾,空氣裏的濕意飽和得吸一口都能感受到黏答答的水來。
焦慮逐漸被放大,韓晟捏捏眼角,回房倒了杯水,正要喝,手機響了一聲。他端着杯子走到書桌旁,将水杯随意放到一側,解鎖了手機。
只是一條天氣預警短信。
未來一個周A市都是陰雨天,連續的雨水橙色預警讓人忍不住心生厭倦。
返回時再一次點開了倒數APP,這一次,韓晟甚至都沒有仔細去看,只掃一眼便飛快地關掉,仿佛只是誤觸。但那幾個顏色鮮豔的字卻像釘在眼球上一樣,揮之不去。
他伸手去端一側的水杯,卻好似一瞬間被抽空了力氣,杯子從指尖滑落,砰一聲碎到地上,水花四濺。
一股銳痛随着那聲脆響在心頭炸開,他想彎腰去撿碎片,卻疼得只能伸手按住胸膛,然後他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劇烈地顫抖。
像被火燙到一般,不是不疼,只是那鑽心的疼在縮回了手之後才猛烈的湧上來。
疼得毫無征兆卻又全在意料之中。
韓晟半弓着身子站着,腳下發虛,只能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死死按住胸口。
“對不起,”
他怔怔地看着碎裂一地的玻璃,像是看自己曾經錯的離譜的愛情:
“對不起,小凡,我堅持不住了,我好想你,好想見你,我真的……一刻也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