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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黎凡将手裏的毛巾擰幹,小心翼翼地擡起韓晟的一只手臂,輕柔地擦拭着。韓晟靜靜地躺着,雙目緊閉,呼吸平緩,蒼白的臉色讓他一貫的嚴肅退減許多,眉間多了一份溫和。

韓晟的手臂上布滿淤青,中間還夾雜着許多深深淺淺的刮傷,黎凡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沒過一會兒額頭就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韓晟已經躺了快一個周了,醫生說,他現在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各項指标也逐步恢複穩定,只要等他醒來,應該就沒有問題了。那時,黎凡靠着病房的門,目光越過醫生,落到走廊盡頭的窗戶上,輕聲問道:

“如果他沒醒來呢?”

醫生皺着眉欲言又止,黎凡垂着頭跟醫生道謝,一個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黎凡将擦好的手臂輕輕放回被子裏,一邊搓揉毛巾,一邊盯着韓晟濃密的睫毛。他輕聲念叨着:

“阿晟啊,你怎麽還在睡呢?醫生都說了,只要你醒來就沒有問題了,很簡單吧?你睜開眼睛就行了,這麽簡單呢,你稍微努力一下啊,你這麽厲害,一定可以做到的……”

這些天,黎凡一直陪在韓晟身邊,時不時就這樣一個人小聲念叨,說不清是念給誰聽。

那天被帶回醫院,黎凡從昏迷中醒來時,韓晟仍在搶救。黎凡不顧勸阻,一定要去守在門外,方卿攔他,他不哭也不鬧,只是一遍又一遍拔掉剛剛打好的點滴,喉嚨幹得說不出話來也不肯喝一滴水。方卿只好妥協地帶他過去。

杜臨風和他手下幾個人正在手術室外等着,見方卿一手扶着挂點滴的架子,一手摻着臉色蒼白的黎凡,眉頭微蹙,似要說些什麽。方卿沖他搖了搖頭,他輕嘆一聲,終是什麽也沒有說出來,只是看了身後的人一眼,立刻有人會意上前幫忙。

黎凡被扶到角落的椅子坐下,始終安靜得一句話也不說。打點滴的手很安分地放在一旁的扶手上,一動不動。有人遞水他就接過來喝,杜臨風叫人買的熱粥他也順從地吃下,只是目光一直緊鎖在手術室前亮起的紅燈上。

中途下了一次病危,醫生一出來,黎凡立刻站起來,方卿緊張地站在他身側,伸手虛虛地環住他肩膀。通知簽字的時候,空氣沉重得令人喘不上氣來,大家愣在原地,一時間竟沒人敢上前去接那張薄薄的紙。

有人偷瞥黎凡,眼中滿是擔憂,方卿更是做好了随時接住他的準備,但黎凡很冷靜,他只是走上前去,低聲道:

“我來簽吧,我是他……伴侶。”

聲音很輕,但在過分安靜的環境裏顯得格外清晰。

醫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應過來,接過簽好的通知單,疲憊的眼睛裏露出一點安慰的笑意,然後急匆匆離開了。

手術室的門重新關上,黎凡又坐回角落。他被杜風揚綁架時并沒有受什麽傷,但疲憊和饑餓讓他身體很虛弱,不能站得太久。方卿陪在他身側,什麽也沒有問,什麽也沒有說。

直到韓晟手術成功,被推進ICU觀察,又從ICU轉到普通病房,黎凡才将方卿叫到病房外,問他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前兩天警方來找黎凡做過筆錄,他知道杜風揚已經入獄,風揚集團的事加上這次的綁架,足夠杜風揚賠下剩下半輩子。至于杜風揚為何會找到他,又為何綁了他卻遲遲沒有下手,這些天他又是在等什麽人,黎凡沒有問,也不想知道。

方卿仍有些擔心黎凡的身體,堅持找了個有座位的地方才開始講事情的始末。那天,他跟韓晟通話過後,立刻聯系了杜臨風,當天夜裏就和杜臨風一起趕到離淵市。

黎凡租住的城區老舊又混亂,監控壞的壞撤的撤,警方的調查難以進展。好在通知杜臨風的一個線人恰好在這一片有一點勢力,通過地下的暗線查到了杜風揚租用的二手車。

警方拿到線索後對周圍所有路線進行封鎖,并調取事發後所有出口的監控,總算是找到了那輛破舊的面包車。經過一系列排查後,最終将人鎖定到城西的一座廢棄化工廠房。

當晚下起了暴雨,杜臨風懷疑有人暗中給了杜風揚一定的支持,很可能涉及到幾年前的舊事,不放心所以帶着人暗中跟着救援隊。方卿和韓晟擔心黎凡,也堅持要跟着。

警方趕到的時候,杜風揚正繞過一堵矮牆,想要避開廠房對面一個道路監控,被打頭的警員抓個正着。杜風揚一直逃竄,狀态已經差到了極點,渾身散發着汗臭,臉上胡子拉碴,頭發長得遮住了眉毛,絲毫不見當初熒幕上衣冠楚楚的模樣。盡管他帶着刀,警方不怎麽費力就制服了他。

慶幸之餘,衆人心裏卻一陣發涼。綁架犯雖落了網,但他卻是孤身一人,要麽是他蠢或者太過粗心,就這麽大喇喇捆了人質自己走開,但更有可能的是,已經只剩他一個人了。

氣氛突然緊張起來,暴雨砸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四周雜亂空曠,舊廠房又堆砌着許多廢料,強效照明燈在雨夜也變得微弱了許多。救援人員立刻訓練有素地展開搜查,但惡劣的環境實在讓人力不從心。

情況混亂,方卿心急如焚,舉着手電四處奔走,拼命尋找黎凡,沒怎麽注意其他人,只記得韓晟情緒格外激動。可當時大家都很緊張,沒有人過多在意。況且,廠房倒塌的确是大家都沒預料到的意外。

那座廠房已經停止使用大半年了,原計劃在今年六月初拆除。盡管外面挂了禁止出入的牌子,但如果不是這場暴雨,應該也不至于突然倒塌。

這片區域一共有四五座廠房,倒塌的那一座靠東,距離大家最遠,因為杜風揚被捕時靠近的是偏西南的方向,所以搜尋重點也在這邊的廠房,只有少數警員往那邊走了。

誰也不知道韓晟是什麽時候過去的,等那聲巨響突然出現,所有人的心髒都跟着絕望地顫動之後,大家才發現愣在暴雨裏的人少了三個,韓晟也在其中。

搜尋隊不得已分成了兩撥,一撥繼續尋找黎凡,另一撥想辦法搜救韓晟。大家雖沒有說出來,心裏卻一陣一陣發涼,就連方卿都好幾次膝蓋發軟差點跪倒在地,幾乎已經絕望地相信兩人都已葬身在那充滿毀滅的聲音裏。

好在,不久之後,黎凡在廠房後面一個不起眼的泥沙堆側被找到。很快,另一半救援小組也有了收獲。那兩個警員距離門口很近,又反應迅速,只是被飛濺的石塊砸到,并無大礙。韓晟被找到的時候,卻是深埋在水泥廢墟裏,腹部靠左的地方插入了一根生鏽的鋼筋,頭部也受到了重創。

方卿小心地選擇措辭,盡可能少地摻雜主觀的情緒,只簡要地講了事情經過。但他什麽也沒有隐瞞,他知道他沒辦法欺騙得了黎凡,黎凡也有權利知道全部真相。

黎凡始終靜靜地聽着,頭偏向一側,目光虛空。方卿以為他會掉眼淚,偷偷瞥了一眼,卻只看見黎凡一臉空茫的神情。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黎凡忽然轉回頭,看着方卿的眼睛,眉梢微微顫抖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苦笑,緩緩道:

“哥,我錯了,我想錯了,我根本不可能離開他。”

方卿輕嘆一聲,将手輕放到黎凡肩頭:

“我知道,我明白的,離不開就好好呆在一起,韓晟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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