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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兩只手臂都擦好後,黎凡再一次清洗毛巾,俯身撥開韓晟額頭的碎發,捏着毛巾細細拂過臉頰,再逐次往下,輕拭脖頸,直至鎖骨。

這一個多周以來,韓晟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鎖骨下方可見明顯的凹陷。黎凡盡量不去看落在頸窩處那一枚用黑線拴住的銀色耳墜,守在病床旁的第一天,他就已經瞥見了那枚樣式熟悉的金屬。

但他已經不在意了。

去年夏天送走韓晟以後,黎凡花了很久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他每天給自己安排很多事情,逛畫展、看電影、做手工、看書……他甚至找了家舞蹈培訓室,嘗試着重新拾起最初的熱愛。

其實他的膝蓋已經基本恢複了,只要不長期進行高強度的動作,只是偶爾練習的話,是沒什麽問題的。但他上過一次課過後就沒再去了,身體的僵硬讓他感覺很惶恐,工作室的教學方式也不怎麽合心意,又或者,他只是沒辦法跨過心裏的坎兒。

不能跳舞,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想要做什麽,只好每樣都去試一試。他想将自己從當初那個只有韓晟的泥潭裏抽離出來,讓心裏近乎偏執的感情收斂一些。

這近一年的時間裏,除了診所的吳醫生,和後來無意間結識的很有個性的老畫家趙先生,黎凡在離淵市再沒有其他朋友。就連收養的小貓,也依然不怎麽跟他親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流浪。

感覺孤獨疲憊的時候,黎凡總是想起他在明川市郊區的山上看到的那些背着單反獨自行走的人,他不斷告訴自己,一個人并不是非要為了另一個人活着。

他像一個苦行僧,一點一點修習,斬斷欲念。他想,一年之後,如果韓晟來赴約,他要以一種獨立平等的姿态來迎接,如果……就算韓晟不來,他一個人也可以獨自走下去。

跟着李先生出去寫生,在青油油的稻田旁安靜的描摹一片稻葉兒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到了。

然而,看到韓晟血淋淋地躺在擔架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悲哀地意識到,他的感情從來就沒有過絲毫的消退,他以為的抽身,不過是将所有濃烈的愛意封存在深處,挂上自欺欺人的鎖,維持着表面那點可憐的平靜,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洶湧而出,更何況是那樣的暴風雨。

這些天他一直睡在病房裏那一架窄小的陪護床上,夜裏總是不太能睡着,一入睡就做夢,夢裏也下着鋪天蓋地的大雨,韓晟遠遠地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他,耳朵嘴角不斷有猩紅的血湧出來。

他說,黎凡,你不要我了,所以我要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

每次驚醒,黎凡總是驚慌地翻身下床,打開燈,撲到韓晟枕側,一遍又一遍地聽他沉穩的呼吸,身體的顫抖才能慢慢停止。

他驚覺自己的可笑,他想,什麽一年的約定,什麽不想再将就,那不過是給自己的怯懦找的借口罷了。只要能和韓晟在一起,只要韓晟好好地醒來,他什麽都可以不要。

所以,忘不了故人又如何,摘不掉舊物又如何,只要他醒來,只要他想,我就跟他回去。

替韓晟清理好身體後,黎凡用手臂抹了把額間的汗,将毛巾扔進盆裏,端着盆朝衛生間走去。

照顧病人向來是繁瑣勞累的工作,其實這些事有請專門的護工,但黎凡還是堅持自己動手來做。身體恢複後,黎凡将方卿勸回了A市。杜臨風對杜風揚之前的行動存在疑慮,留在離淵市暗地裏調查,也能同時看顧着黎凡。

韓晟醒來的那一天沒什麽特別的,既不晴朗也沒有下雨,天色稍微有些昏沉。上午醫生來進行例行檢查,表情一貫帶着些客套的安慰意味,只說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并沒有露出明顯的欣喜。

中午護工替黎凡買了快餐,黎凡沒吃幾口就放下了,他一點食欲都沒有,倒是覺得有些困,坐在一旁,靠着堅硬的牆,就這麽以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打起了盹兒。

這一覺少見的沒有做夢,不知過了多久,他像是突然有所感應似地睜眼,頸椎酸疼得直不起來,意識也混混沌沌,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韓晟微微抽動了一下的手指。

他不敢動,他什麽都不敢想,直到韓晟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口今,他才終于攢足的勇氣,将目光移到那雙睫毛輕顫的眼睛上。

他就那麽看着,脖子僵直地靠在牆上,腰背彎曲,手腳酸麻,卻一動不動。他看見韓晟緩慢地睜眼,目光從渾濁到逐漸清明,眉頭微蹙,露出一絲疑慮,而後有所意識似地轉頭,對上他的目光。

這一刻,他忽然很想像歐美電影裏灑脫的超級英雄一樣,打個響指,朝着劫後餘生的好友輕佻地一笑,道:

“嘿,夥計,你他ma終于醒了。”

他因自己這荒謬的想法忍不住想要大笑,可實際上他糾纏在一起的五官擺出的卻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小凡。”

韓晟動了動嘴唇,他喉嚨裏像被塞了一團幹棉花,開口只有低低的氣聲:

“原來,一直都是你。”

黎凡并沒有聽清韓晟說了什麽,但他突然反應過來,韓晟是真的醒了。他急忙起身,顧不得揉一揉酸麻的脖頸,拖着幾乎沒有知覺的腿撲過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醫生來得很快,身後跟着幾個實習生模樣的女孩,一起急匆匆圍到病床周圍。醫生熟練地進行檢查,幾個女孩認真的觀看,時不時低頭筆記,黎凡默默退到角落,給他們騰出位置。

他聽見醫生一邊堅查,一邊溫聲詢問韓晟的感覺,韓晟的聲音漸漸恢複了一點,盡管仍舊沙啞得厲害,但基本已經能聽清了。檢查結果似乎不錯,醫生的語調輕揚了不少,緊接着開始交代一些注意事項,黎凡一字不漏都記下來。

最後,醫生轉頭朝黎凡笑了笑:

“都挺好的,可以放心了。”

黎凡忙點頭回應,有些手忙腳亂地跟醫生道謝。

“家屬也要注意休息,你臉色很差。”

離開之前,醫生再次回頭交代了一句。

病房安靜下來,黎凡仍站在角落沒有動,韓晟偏頭看着他,眼中含笑。黎凡也笑,原本黑亮的眼睛微微染了些血絲,下眼睑伏着一抹淺淡的青黑。

他笑着看韓晟,腦中卻忍不住想了很多別的事情。

比如今天是周二,韓晟躺了一共躺了一十天……

比如醫生說身體緩過來後可以嘗試慢慢起身動一動……

比如最後醫生走的時候他忘了送一送有點不禮貌……

……

臉頰有點僵,他想,這樣站着好傻,他得做點什麽。

“啊,你渴不渴,熱水沒有了,我出去接一點,你等我一下……”

說着,黎凡伸手去拿熱水壺,韓晟仍舊一動不動地看着他,他莫名有點緊張,他懷疑自己走路時同手同腳了。

“小凡。”

韓晟出聲叫他,掙紮着想要起身,黎凡慌忙出聲阻止:

“哎你先別亂動,你你你……你先躺着休息。”

手腳發軟,韓晟沒能将自己撐起來,只稍微往上靠了一點。

“小凡,你過來。”

黎凡拿着水壺沒有動,避開視線,結結巴巴道:

“我,我先去接水,你稍等一下,很,很快就好的……”

“不慌,”

韓晟朝黎凡伸出一只手:

“聽話……咳,你先過來。”

韓晟說到一半咳了幾聲。

“啊,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黎凡突然反應過來,也許韓晟是躺久了不舒服想翻個身什麽的,趕忙放下水壺走過去,俯身靠近韓晟,想幫他調整一下枕頭。

韓晟趁黎凡彎腰的時候将一只手環到他瘦削的脊背後,一用力,将人攬入懷中。黎凡沒有防備,臉砸到韓晟肩窩。熟悉的氣息讓他全身發抖,忍不住想要靠得更緊一些,理智上又擔心自己碰到韓晟身上的傷,小心地掙紮着要起身。

“阿晟,你先放開,你的傷……”

韓晟只是将黎凡摟得更緊,輕聲道:

“對不起,讓你害怕了。”

懷裏的人輕輕抽搐了一下,突然停止了細微的掙紮,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韓晟感覺一片冰涼的濕意在肩窩處漫延開來,小獸般的嗚咽透過肩頸的皮膚,一聲一聲落到了他的心上。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韓晟一直輕拍着黎凡的背,輕聲安慰着。其實這幾天他隐約有一點意識,能感覺到黎凡整天守在床側,甚至斷斷續續聽到偶爾帶着哭腔的呢喃。他知道黎凡已經快撐不住了,等他終于從混沌的意識裏掙紮出來,卻看見黎凡拼命強撐着笑意。

他心疼得不行,過去這麽多年裏,黎凡就是這樣一個人跟在他身後強撐笑意。從前是他不好,這一回,他不能再留他一人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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