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1
粽葉的清香很快從廚房裏飄出來,方卿聽着廚房裏林東和楊阿姨細碎的交談聲,劃開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黎凡的消息:
哥,端午節快樂!
下面配了一張圖,幾只胖乎乎的粽子歪七扭八地擠在屏幕裏,其中兩個醜得格外出衆,卻被衆星捧月般圍在中間,一看就出自某位不知名總裁之手。
方卿嘴角微微揚起一抹笑意。
挺好的,這兩人總算是結束了波折,好好地在一起了。
方卿回了個表情包,那邊很快發來新消息,問他楊阿姨的粽子是不是格外香,後面還跟個欠打的壞笑表情。方卿懶得理他,按了鎖屏鍵。
“哥,可以吃了,餓了嗎?”
林東用毛巾包着手,端出一屜冒着熱汽的粽子。方卿順勢起身,林東趕忙道:
“哥你坐着就行,馬上就好了!”
随即端着菜碟走出來的楊阿姨也笑眯眯地幫腔:
“是啊,小方,坐着,別客氣!”
方卿只好又坐回去,看着兩人進進出出,将滿桌的菜一個勁兒地往他跟前放,他趁兩人回廚房的間隙将擠在一堆的菜推開了些。
吃飯時大家不怎麽說話,楊阿姨忙着給方卿夾菜盛湯,林東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着,方卿輕輕搖頭示意沒關系,将碗裏的飯菜吃了個幹淨。
林東只有半天假,吃完飯就匆匆出門了。方卿跟着楊阿姨收拾了一下桌子,還想動手洗碗,被楊阿姨佯怒趕出了廚房。
楊阿姨身體恢複得很好,這段日子精神一直不錯。
方卿到陽臺上給父母打電話,這次端午調休,他只調出一天半來,來不及回老家看看,只能靠着電話問好。
電話一接通,一陣嘈雜的人聲傳出,還夾雜着像是風吹的呼呼聲。母親似乎提高了音量,朝着電話吼:
“卿啊,有事嗎?我跟你爸外地旅游呢,這會兒人可多了,一股汗臭味!”
方卿眼角抽了抽:
“沒事,就是問個好……”
沒等他說完,父親粗狂的嗓音透過手機傳來:
“好着呢好着呢!端午節,兒子自己吃點粽子哈!哎呦,真是擠死了,哎不說了,我們挺好的,你自個兒休息去吧,挂了啊!”
方卿聽着電話挂斷的聲音,看了眼不到兩分鐘的通話記錄,終于忍不住苦笑了一聲,點開微信給兩個老人轉了五千塊錢過去。
吃了一肚子糯米,又在楊阿姨的盛情邀請下灌了大半碗雞湯,方卿覺得胃裏的食物都快堵到嗓子眼兒了。他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順了順氣之後才轉身進屋。
林遇之的照片被擺在靠牆的櫃子上,方卿走過去的時候,無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照片裏的男孩大概十四五歲的模樣,眉清目秀,朝着鏡頭露出略微腼腆的笑容,瘦削的臉頰看上去有些蒼白。
方卿沉默着與他對視,耳邊似乎聽得一陣風吹動樹枝時,挂在枝頭許多木牌相互撞擊的脆響。
林遇之是初三轉到方卿他們班的,個子不太高,大概還沒有經歷變聲期,所以聲音聽起來有些細,說話很輕,笑起來略微腼腆,是那種很容易被忽略在人群裏的類型。
那個時候,方卿算得上是個中二少年。在父親的影響下,他很早開始接觸編程,癡迷用完全理性的算法來解讀世界,對周遭一群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各種小心思不屑一顧。說白了,就是有一種衆人皆蠢我獨醒的孤獨感。
跟一群小傻子是沒有共同語言的,尤其還是一群自以為聰明的小傻子。方卿不喜歡和大家混在一塊兒,連交談都覺得費勁兒,更別說一起玩一些蠢得要命的游戲。大家也都識趣地不去招惹他,只在心裏對他那一堆看不懂的資料和閃瞎眼的獎杯保持敬畏。
能經常跟方卿說上話的就只有鄭唐,一則這貨不大會看人臉色,別人藏起來的敬畏,被他明晃晃地挂在臉上,還要時不時跑去方卿跟前啰啰嗦嗦地豔羨一番。二則方卿對他的好感也甚于其他人,因為他跟那些蠢而不自知的人不一樣,他雖然蠢,但蠢得明白。況且,如果方卿真的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就已經不是被崇拜,而是被孤立了。
不管從哪方面來講,林遇之都不在方卿搭理範圍之列。其實不光方卿,都已經到了初三,其他人也都有了自己相對穩固的小圈子,對新同學的好奇也只在開頭一小段時間,大家打心底裏,其實都沒怎麽多關注這個有點像小姑娘的男孩。
但很快,大家就不得不注意到林遇之了。他跟一開始大家的印象不太相同,他并不是那種沉默腼腆的男生,相反,他太努力地想要融入大家了,努力得近乎讨好,就像生怕被趕走的小野貓似的。
一開始大家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漸漸有些別扭,到最後,醜惡的本性露出了獠牙,他們開始一邊心安理得地享用林遇之的讨好,一邊在暗地裏像是見了什麽髒東西一樣地嫌棄。
很快,林遇之成了班上所有人的小弟。整個班級被分成了兩撥人,林遇之,和使喚林遇之的人。不管是值日時的髒活累活,活動後收拾現場,運動會時跑腿搬東西,甚至是發新書時還剩一本皺巴巴的次品……只要班裏同學叫一聲林兔子,甚至都不用叫,只是眼神若有似無地一瞥,林遇之就笑呵呵地照單全收,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哦,林兔子是班裏人給林遇之起的外號,因為有一次他被打發去打掃一間很久沒有用過的儲藏室,大概是被灰塵眯了眼睛,第二天感染發炎,整整一個多周都頂着一雙通紅的眼睛。他卻好似渾不在意,依舊長蹿下跳給大家跑腿幹活。很快,林兔子成了班裏叫得最響亮的綽號。
當然,方卿不在這兩撥人任意一列,他更像是個旁觀者,覺得這群人恬不知恥得可笑。同時,他又對小醜一樣的林遇之感到疑惑,那男孩好像天生辨不清善惡,也學不會委屈,他媽孕育他的時候,只給了他笑眯眯這一個表情。但更多地是不屑,方卿知道自己不應該随便評判別人的生活方式,不管活成什麽鬼樣子,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可他的确不能認同林遇之這種生活方式。
有時候被周圍的人吵得心煩意亂了,方卿會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哀其不争的怒意來。
有一回,班裏上體育課,天氣熱得似乎風裏都有蛋白質烤焦的味道。一幫男生打了球,坐在樹蔭下撩起衣擺扇風,其中一個咋咋呼呼讓一旁的林遇之去給他們買水。幾個人七嘴八舌說了一大串飲料名字,随手丢給林遇之一張皺巴巴的錢。林遇之拿了錢,笑着說了句什麽,似乎是想确認一遍大家都要什麽,一個剃着寸頭的男生不耐煩地吼:
“滾,啰嗦什麽,記不住随便買得了!趕緊的,老子喉嚨都冒煙了!”
林遇之被吼得一愣,但沒說什麽,臉上的微笑幾乎沒有變化,捏着錢小跑着朝小賣部趕去。
方卿正在不遠處一棵梧桐樹下發呆,他現在煩躁得不行,他們班體育老師比較奇葩,體育課的規矩只有一條,就是不能呆在教室。這大熱的天,方卿覺得自己都被熱遲鈍了,所以怎麽也理不清上午看的一道算法。
本來他沒把這事兒放心上,但很快,他的思緒再一次被吵鬧聲打斷。
一個将短袖擰成背心兒穿的男生正大聲沖林遇之嚷嚷:
“誰讓你買橙子汽水了啊!老子要可樂!誰跟你似的娘們兮兮,還喝這玩意兒!給老子重買去!”
林遇之小聲争辯:
“可樂賣光了,我想着,只有這個是汽水了,不是說可以随便拿……”
還沒等他說完,先前那個寸頭打斷道:
“那是說你腦子笨到記不住才随便買啊,你記得住幹嘛随便買!”
剩下幾個一邊喝着從林遇之手裏接過的冰鎮飲料,一邊也跟着起哄,林遇之提着只剩一瓶飲料的塑料袋,有些不知所措地垂着頭。
方卿讓他們吵得腦仁疼,心裏的憋悶感愈發嚴重,鄭唐甩着劉海上的水來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他正起身朝那幾人走去。
“哎!”
方卿朝那個露出兩根幹巴巴的胳膊的男生道:
“你不愛喝橘子汽水?那幹脆賣給我吧,我正好渴了。”
幾個人被突然冒出來的方卿弄得有點愣神,但他們挺願意給方卿這種大佬面子的,況且,鄭唐跟在方卿後面,鄭唐是學校籃球隊隊長。
寸頭首先反應過來,悄悄扯了把旁邊那人皺巴巴的衣服,笑着道:
“方哥想要直接拿去喝,李文翔跟我喝一瓶就行。”
李文翔反應過來,笑得有些谄媚:
“是是是,林兔子,快給方哥飲料。”
林遇之将汽水從袋子裏拿出來,遞給方卿,方卿沒接,而是先從兜裏翻出十塊零錢遞給李文翔。李文翔笑得有些尴尬:
“方哥,你看幾塊錢就別見外了吧,再說,我也沒零錢找,你拿去喝就行。”
方卿勾了勾嘴角,硬把錢塞他兜裏:
“別啊,不是見外,應該給的。不用找了,多出幾塊當跑腿費了,大熱天的,我自己去一趟小賣部多麻煩啊。”
李文翔臉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鄭唐替方卿接了飲料,一手搭在方卿背上,嬉皮笑臉地和稀泥:
“行了行了,你們幾個就是客氣,咱們方卿不喜歡欠人情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去吧,器材室老師快走了,你們先還籃球去吧!”
幾個人得了臺階,趕緊一溜煙順着下了。
方卿嫌棄地扒拉開背上的爪子,一把揪住了鄭唐正打算擰開蓋子喝飲料的手,從他手裏取走了汽水瓶,塞給空氣一樣默不作聲站在太陽底下的林遇之。
林遇之錯愕地擡頭看他,不知是不是因為光線的原因,他的瞳色似乎比一般人淺淡一些。
方卿瞥了一眼林遇之已經完全被汗水濡濕的衣領,皺了皺眉,幾乎就要開口問出心裏的疑問,但他最後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一句話也沒說地轉身走了。
背後一直沒有任何聲音,他不知道林遇之是不是一直站在烈日下看着他和鄭唐離開,也不知道那雙淡色的眸子裏究竟藏着什麽。
他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