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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番外2 (1)

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兩人再沒有任何交集。方卿正忙着準備一場青少年編程大賽,整天忙得昏頭昏腦,無暇顧及林遇之是否依然固執地扮演着讨好人的角色。等他總算将獎杯拿到了手,距離中考已經只剩下一個月了。

大家本該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過完這最後一個月,拍拍照片,偷偷在上課時從桌子底下傳遞同學錄,臨到最後再聚一場,撒幾顆少年情懷的眼淚,然後該升學的升學,該打工的打工,各自拍拍屁股走人。

然而,一件事将所有的節奏都打亂了。

那天快要午休的時候,方卿從食堂回教室,想要快點補個瞌睡。剛一進門,就聽見一陣陣的議論聲。最近大家都忙着複習,中午教室裏總是一片死氣沉沉,像今天這麽吵還是頭一回。

方卿不想理那群瘋子,他困得要命,只想堵住耳朵蒙頭睡一覺。

林遇之跟在他身後不遠處進了教室,一進門,整個人先是觸電般劇烈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方卿無意識順着他呆滞的目光瞥了一眼,這才發現林遇之的座位附近,書本文具散落一地,攤開的作業本上印滿了腳印。

方卿心裏一驚,他這是惹到了什麽人?随即又不解,像他這樣的軟蛋,還能惹到人麽?

有人發現了站在門口的林遇之,轉過去跟旁邊的同學低聲說了句什麽,眼神不懷好意地一瞥,随即兩人捂嘴笑起來。

林遇之篩糠般地抖着,嘴唇抽動了好幾下,卻是什麽也沒有說出來,只是沉默着穿過一群不懷好意的目光,一個人低頭将地上的東西收拾幹淨。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座位被擠到了最後面,全班只有他一個人是單人單桌。那麽拼命想要融入的人,仿佛成了唯一被抛棄的一個。

午休鈴聲很快響起來,他們班的班主任很喜歡在午休時随機到教室檢查,若是有人吵到其他同學,被逮到的日子并不好過。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回了自己的座位,教室裏安靜得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方卿一覺睡到了下午上課鈴響,腦子清醒過後,心裏的煩躁散去,這才想起中午的事來,下意識地朝林遇之的方向看過去。

整整一個下午,林遇之都呆滞地坐在座位上沒有挪窩。

晚飯時,方卿從鄭唐嘴裏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起因是班裏一個嘴碎的女生,跟她在另一所中學上學的好友聊起了班裏的男生,不知怎麽就說到了林遇之。那女生平時就喜歡跟着幾個男生一起起哄欺負人,眼下更是添油加醋地跟小姐妹一通炫耀,連林兔子的綽號一起抖了個幹淨,還發了一張運動會時林遇之有些笨拙地搬運器材的照片。

照片剛一發過去,她那小姐妹就炸了毛似地連發一長串感嘆號,接着,一段讓女生目瞪口呆的消息傳了過來:

這男的我在學校貼吧裏見過,我的天!世界也太小了吧!我勸你啊,別跟他走太近,也別讓他幫你帶東西!我跟你說,他原來是我們學校的,比我大一屆,被班裏同學抓到同性戀才轉學的!我說這名字聽着耳熟,我去,一見這照片我就想起來了。你看他長這樣,白嫩嫩的,可不就是那個嗎?話說,你們這外號取得還挺是那麽回事的,你看小說的應該知道吧,兔子……

女生愣了片刻,想起自己上午還喝了林遇之幫忙打的熱水,立刻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随後,她像是要撇清什麽似的,連發了一長串惡心的表情過去。

五分鐘後,女生将聊天記錄原原本本地發進了班群。

哦,沒有老師,也沒有林遇之的那個班群。

鄭唐作勢拿出手機要給方卿看記錄,方卿擺擺手拒絕了。本來鄭唐跟方卿一樣,都覺得那群欺負林遇之的人挺沒勁兒的,雖然懶得管閑事,心底裏卻一直覺得林遇之挺可憐。但這件事過後,他開始對林遇之變得有點抵觸。

方卿看得出來鄭唐的變化,他什麽也沒多說。

整個晚自習,林遇之的座位都空着。

放學後,方卿都快出校門了才想起鑰匙塞抽屜裏忘了拿,又轉身往教學樓走。他們班教室在五樓,他爬上去的時候,整層只有他們班教室的燈還亮着,隐約有嬉笑和辱罵的聲音傳出來。

方卿站在門口,看見班裏最混的幾個男生正站成一圈圍着林遇之。其中一個男生不懷好意地打量着林遇之:

“啧啧,在廁所跟屎一塊兒呆了一晚上,感覺怎麽樣?我看看啊,咦!身上果然一股屎味兒!”

旁邊有人笑道:

“話說,林兔子你是不是被男的搞過啊?這麽髒,要我說,屎比你幹淨多了,沒啥好委屈的!”

又是一陣哄笑。

“哎,林兔子,是誰最先叫兔子的啊,未蔔先知啊!兔子,啧啧啧,果真是兔子!”

“不過我聽說現在都叫鴨了,要不咱們以後也改叫他林鴨子吧,哈哈哈……”

林遇之始終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從中午開始,他那總是挂在臉上的讨好笑容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麻木的死寂,像個失去了彈性的面團,任憑揉扁搓圓,也不會有絲毫回應。

方卿站在門口,胸口有點堵,可他有意無意地想起下午鄭唐說起這事時皺眉的表情,遲遲沒有動。

大概林遇之的反應讓幾個人覺得挺無趣,推搡的動作漸漸停了。一個滿身肥肉的男生眼珠子一轉,突然嘿了一聲,眯起眼睛道:

“你們還記得嗎?咱們班集體出游那次,那會兒林兔子在城郊廟裏買的符,說是把喜歡的人名字裝袋子裏,就能保人平安那個。”

“記得記得,對啊,林兔子不是還一直随身帶着嗎?這會兒也帶着吧,我當時還納悶兒哪個女生這麽倒黴,被寫在裏頭呢!嘿,原來是男生啊,被他喜歡的男生一定也很惡心,哈哈哈哈!”

“哎林兔子,話說回來,你到底喜歡誰啊?別是我們幾個人裏頭的吧,聽說你們這樣的就喜歡強壯的男人呢!”

一群人又是一陣哄笑,林遇之的臉開始漲紅。

“別,”一個刻薄的聲音響起:“我們可受不住您這喜歡,哎呦我雞皮疙瘩掉一地!別說,我還真挺好奇,兔子,講出來哥幾個聽聽呗,咱給你撮合撮合啊!”

“哈哈哈哈哈哈……”

“不,”林遇之小聲開口:“不是。”

“不是?”站在林遇之側面的男生一把捉住他垂在身側的細瘦胳膊,“不是什麽?不是我們裏面的人?那是誰啊,拿出來看看呗!”

說着,幾個人順勢去掏林遇之的褲兜。

他們沒想到的是,林遇之一改低順的态度,突然猛烈地掙紮起來。幾個男生立刻起了興致,手上動作沒了輕重,七手八腳地把林遇之摁到地上。林遇之掙紮得像條擱淺的魚,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哀鳴。

突然,一個男生猛地一拽,墜着流蘇的平安符掉出來,旁邊有人看到了,立馬一把抓起來就要拆。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林遇之好似突然觸動了某根神經,整個人一怔,随即爆發出一股詭異的力量,沖着掐在他肩上的手就是一口,然後猛地掙紮着站起來,撲到那個平安符正拆到一半的人身上。

大家都有點沒回過神來,這麽一撲,竟然真讓他搶回了已經露出裏頭卡片的平安符。被咬的人罵了句髒話,伸手就要去抓人,林遇之攥着平安符拼命後退,一個不慎踩到什麽東西,身體一滑,倒下時腦袋正好撞到桌角,只聽得咚一聲脆響,随即,桌上堆的一摞書稀裏嘩啦砸下去,全都砸在林遇之臉上。

鼻血頓時湧出來,飛快地糊了林遇之一臉,令他蒼白的臉顯得格外詭異。

幾個男生雖然混,卻都只是半大小子,見林遇之滿頭是血的樣子都愣在了原地。林遇之縮起身子,警惕地看着圍在身側的人,随後,他猛地扯出平安符裏的卡片,飛快地塞進嘴裏,混着血吞掉了。

“操!咱快走吧,校門要關了。”

幾個人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逃跑似地離開了。

方卿覺得,自己幾乎已經忘了呼吸了。他站在門口,幾個男生出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地走了。他也很想轉頭就走,可鑰匙還在裏頭,他沒有辦法,只能硬着頭皮進去。

林遇之已經爬起來了,其實他撞得不是很嚴重,就只是鼻血流得急了,看着有點吓人。

方卿默不作聲地走到自己位子上拿了鑰匙,又默不作聲地打算離開,走到門口,狠狠捏了捏拳頭,又轉身倒回去,拿出一卷衛生紙遞給林遇之。

林遇之接過,輕聲道了謝,喉嚨裏卡着東西似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方卿看着他扯了一截紙巾捂住鼻子,眉頭皺了皺,猶豫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問:

“什麽人那麽好,值得你這麽拼命。”

林遇之怔了一下,擡起頭看着方卿,一雙淺色的眸子似乎閃着細碎的光。然後,他輕輕朝方卿笑了笑。這一次,方卿沒從那笑容裏看出一絲讨好,卻像是藏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溫柔。

那之後,班裏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兔子來兔子去的使喚林遇之,而是如同躲着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一樣躲着他。座位離他近的那幾個也把自己的桌子搬得遠遠的,硬生生在不大的角落給留出了一小圈空地,林遇之就像是被囚禁在裏面一樣。

林遇之不笑了,也不努力融入了,他做什麽都沒有用了。

方卿依舊讓自己保持旁觀者的立場,他最近又開始有很多事情要忙。初二以來,他就忙着參加大大小小的比賽,文化課尤其是兩語和政史學得并不是很好,想要上市裏最好的高中,只能争取保送。眼下,正是他準備各種材料的關鍵時期。

可自從那晚之後,林遇之混着血吞下卡片的樣子總是在方卿腦中揮之不去。他有時會控制不住地偷瞥林遇之的座位,想看看從前那個一刻也閑不下來的人,如今一整天一整天地望着窗外發呆時,臉上是什麽樣的表情。

他發現林遇之臉上總是有傷,有時是眼角,有時是鼻頭,起初幾天很嚴重,然後慢慢消退,等到快一周後,新的傷又重新出現,仿佛那些傷在林遇之臉上形成了規律的生長期。

中考前一個周的周五晚上,方卿留下來值日。熬了一個周才盼來周末,一群人一下晚自習就三五成群一溜煙跑了。等方卿去了趟廁所回教室打算開始掃地,才發現跟他一起輪到值日的人是林遇之。本來還應該有兩個人,但班裏早就形成了私底下的默契,只要值日當天有林遇之,就默認其他人休息。方卿很長一段時間忙着在外比賽,呆在學校的時間不規律,生活委員就沒給他排班。只有最後這兩個周,方卿主動提出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

見方卿甩着手上的水珠進門,林遇之拿着掃帚的手僵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随即又瞥向一旁,低聲道:

“你先走吧,我來就行。”

林遇之眼角伏着一道淺淡的疤,這一個周,在方卿時不時無意落上去的視線裏,那條疤由鮮紅一點點變淺,成了現在的樣子。然而,按照規律,下周一再見時,又會有新的疤痕出現。

方卿沒有說話,短暫地愣了一下後就轉身去角落拿拖把。林遇之嘴唇開合,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方卿已經提着拖把走出了教室。

兩人再無任何交談,默默做着手裏的事。

方卿用濕布擦着窗戶,林遇之跟在不遠處拿幹毛巾拭去水漬。

“你,”方卿擦完最後一塊玻璃,甩了甩手,靠牆站着,終于忍不住開口:“你臉色的傷怎麽回事?”

林遇之拿着毛巾的手僵了僵,随即又繼續剛才的動作,像是沒聽到一般。

方卿開口就後悔了,畢竟兩人也不熟,林遇之怎麽可能會告訴他。方卿尴尬地揉了揉頭發,背用力一頂,将身體站直,打算去清洗一下手裏的抹布就收拾東西回家。

一直默不作聲的林遇之突然開了口:

“每周五晚上,他們會堵在路口,等着揍我。”

林遇之始終沒有轉身,只是将臉朝着窗玻璃,像是在對着虛無的空氣說話。

“待會兒一起走吧。”

方卿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林遇之輕輕顫抖了一下,似乎要轉過頭來,可沒等他說話,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嘿,卿!弄完了嗎?待會兒有事嗎,跟我一塊兒吃宵夜去呗!”

鄭唐雙手抱着籃球靈活地轉動着,笑嘻嘻地走進來。他趁着回家前短暫的半小時在籃球場練了會兒投籃,想着順便等做值日的方卿一塊兒走,沒想到沒一會兒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等不及找上來了。

鄭唐問完才發現站在窗邊的林遇之,臉色僵了一下,嘴角不鹹不淡地扯了個帶着嘲諷的輕笑,才轉過頭看向方卿,仿佛眼裏再沒林遇之這麽個人。

見方卿沒有回答,鄭唐頓了頓:

“怎麽?你待會兒有事嗎?時間久嗎?我跟你一塊兒,然後咱們去吃燒烤呗!我饞趙大姐家烤蹄筋饞了一個周了!”

方卿忍不住回頭看了林遇之一眼,林遇之已經重新轉過身,慢慢擦着一塊早已沒有任何水漬的玻璃。

鄭唐随着方卿的眼神又瞥了林遇之一眼,終于忍不住啧了一聲,眼裏的厭惡明顯起來,再回頭看方卿時,眉頭皺了皺,似乎對方卿和林遇之一起做值日感到深切的同情。

方卿胸口突然堵得厲害,猶豫了一下,他抓着抹布往外走,低聲道:

“沒事,我先去洗抹布再回來收拾東西。”

等方卿再次回到教室,裏面只有鄭唐一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拍着球。他想問問林遇之是不是走了,瞥見鄭唐的表情,沒問出口。

那天,方卿對着一桌香酥流油的烤串,沒能提起任何食欲。

周末很快過去,周一早上,方卿到得很早,他總忍不住去想林遇之臉上又會出現什麽樣的新傷。然而,整整一天,林遇之的座位都空着。

大家好似班裏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人似的,對那空蕩蕩的座位毫無反應。

周二,周三,那座位除了多了不少廢紙團,依然空着。

方卿的保送通知拿到了,他其實從周三上午開始就可以不呆在學校了,但他總覺得像是有什麽事情還沒做完,成天對着課桌發呆,也沒有收拾東西回家迎接暑假。

鄭唐捂着胸口說他不知道珍惜美好假日時光,又指着鼻子罵他就是想刺激自己。罵了好一會兒,才收斂了笑容,正經問方卿到底在等什麽。方卿搖搖頭,他自己也不知道。

中考的正式時間是下周二,這周末初三不放假,周五下午開始布置考場,學生被安排到實驗室和各種會議室自習。

方卿不得不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

正當大家望着漸漸空出來的教室感慨時,一個消息在班群裏炸開,瞬間掀起了軒然大波。

林遇之死了,自殺。

随之而來的是各種傳聞。

有說林遇之被拍了□□的,有說他被打殘了一條胳膊的,還有的,用一串匪夷所思的亂碼代替要說的話,然後在後面附上一個“你們懂的”的表情。

方卿顧不上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推測,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個點上,所有的傳言,不管哪一個才是真的,又或者甚至全都是真的,它們都指向同一個時間——周五晚上,那個他和鄭唐坐在一陣烤肉香氣裏的晚上。

班主任很快拿着手機出現,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陰霾。他強行阻止了流言的進一步傳播,嚴厲警告了幾個讨論得正歡的同學,目光狠狠掃了在場所有人一圈,才嚴肅道:

“林同學确實遭遇不幸,我們對此深表遺憾。但我希望大家此刻不要被任何外界消息影響,專心應對接下來的考試,其他一切都不要理會。如果再有人傳播此事,一旦被我發現,後果如何你們盡可以一試。”

大家都噤了聲,一方面,班主任的威力的确是大家三年來有目共睹的,再者,老師說得對,不管這八卦有多驚天,此刻也比不上多看一道題,多背一個知識點重要。

方卿在班主任講話之前就提着背包迅速離開了,剛下兩層樓,他就忍不住奔向廁所,在一個隔間狂吐起來。

旁邊有同學輕輕敲了敲隔間門,問他需不需要幫助,方卿幾乎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他一個人對着滿是污漬的牆吐得膽汁都出來了,胃裏那股抽搐般的惡心才緩緩散去一些。

林遇之的葬禮在周三,方卿從班主任那裏要到了地址。

林遇之一家住在一條逼仄的小巷最深處,此刻,低矮的大門挂着白布條,零星的幾個中年人進進出出。

方卿不想走過去,他站在不遠處,靜靜看着萦繞着濃重死氣的低矮平房,像是放了千百年的機器,鏽死在原地。

此刻,他的同學們正坐在寬敞的教室裏,每落下一個字,都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突然,一個男人轉頭看見了方卿,似乎朝裏說了句什麽,一個中年婦女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随即顫顫巍巍向方卿走來。

方卿下意識想逃走,可他一動也動不了。

中年婦女滿臉未幹的淚痕,一雙布滿褶子的眼睛腫得高高的,混着濃重血絲的眼球被遮住了大半。

她幾乎是撲上來握住了方卿的手。

“同學啊,你是遇之的同學吧,你來看他嗎?好孩子,你是來看他吧……”

女人說着,抑制不住的哭聲從喉嚨裏溢出,眼淚沿着通紅的眼角汩汩下流。方卿不知所措地被她拉着,好一會兒才從那破碎的哭聲裏聽懂她的話。

“好孩子啊,你是方同學吧,我們遇之跟我說過,他說班裏只有一個叫方卿的同學對他好,他說這話啊,笑得那麽開心……遇之啊,我的遇之啊,他從來沒有那麽笑過……我的孩子跟別人不一樣,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他們為什麽要害他啊……好孩子,你是好人,阿姨謝謝你……”

女人說着說着就開始語無倫次,好幾次腿腳發軟就要跪坐到地上。方卿僵在原地,任憑揪在他胳膊上的手在他皮膚上掐出好幾道紅痕。

突然,女人像是想起什麽,拉着方卿就往家門的方向走,她語速飛快,每說一個字都在顫抖,可方卿還是聽懂了。她說:

“好孩子,你進去看看我們家遇之吧,他要是知道你來看他,黃泉路上也能走得開心些。”

方卿就這麽僵着身子被拉進了靈堂,林遇之的照片靜立在一片蒼白之中,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拍的,裏面的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淡得有些溫柔的笑意。

方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在女人的哭聲裏上了香,又是怎麽離開那裏回到家。他一整天沒吃飯,蒙着被子睡覺,半夜才被父親叫起來吃退燒藥。

這麽一燒,就燒了整整三天。等他清醒過來,中考已經結束了,連同學聚會都已經散了。

一切好像都成了一場夢,即便在回憶裏也隔了簾子,看不真切。

林遇之,從大家的記憶裏消失了。

方卿整個暑假都悶在家看書,鄭唐約了他好多次,都被他用天氣太熱搪塞過去了。最後,是方卿父母看不下去自己兒子成天宅在家,非要在大熱天的拉着他出去兜風。

兜着兜着,就來到了當初班級活動去的那座城郊寺廟。兩個中年夫婦樂呵呵要去求符,方卿懶散地端着汽水兒在樹蔭下等。

他百無聊賴地四處掃了幾眼,這裏算不上多有名,平常除了學校組織活動,就只偶爾有一兩個稀稀拉拉的旅游團來轉悠一圈,加上現在天氣又熱,更是沒幾個人了。

方卿的目光落在寺廟臺階腳邊擺着的小攤上,他記得,當初班裏那群小姑娘就是在那兒買的平安符。

方卿将空掉的汽水瓶丢進垃圾箱,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小攤背靠着一排枝葉繁茂的樹,樹上挂滿了墜着紅色流蘇的木牌,風一吹,發出一連串的脆響。

守着攤位的是個老婆婆,上次來的時候,方卿并沒有湊過來看,所以不知道還是不是原來那個。

來這兒的人,更多地還是願意去買廟裏一百一對據說開了光的符,只有當初他們那群小孩,才湊在門口花十來塊寫卡片。

“小夥子,許願還是還願?”

見方卿走過去,老婆婆咧着缺了一顆牙的嘴露出笑容。方卿疑惑道:

“還能還願?”

“小夥子第一次來吧,你聽婆婆跟你講噻,你在這兒填一張卡片,把最在乎的人的名字寫在裏面,裝進平安符裏帶在身邊,可以保得那人免受一次災禍。婆婆給你刻一塊牌子挂樹上,要是哪天應驗了,你就帶着平安符來換牌子,去廟裏拜拜,捐點香火錢,算是還願。怎麽樣,小夥子,試試呗?”

方卿本就不信神佛,何況眼前這個還這麽□□裸地展現出商業氣息,當即覺得滿頭黑線。他輕笑一聲,不知自己過來到底是要做什麽。

忽然,他目光一滞,望着靠南的方向,模糊地想起了什麽。

他記得,當時,班裏幾個女生似乎就是在那棵樹下叽叽喳喳地吵鬧,争着搶着要把自己的牌子挂到最高處,最後還有幾個女生過來找鄭唐幫忙。

沒記錯的話,林遇之就站在不遠處默默看着,手裏似乎也拿着塊木牌。

方卿的心突然不輕不重地顫抖了一下。

“婆婆,所有的牌子都會一直留着嗎?”

“留着呢,都好好留着。這片小樹林每一棵樹都編了號,婆婆這裏都記好了的,絕對不會給你弄丢了。你以後只要報時間和名字,婆婆準能給你找到!盡管放心好了,咱們這裏人也不多,位置多得是呢!小夥子,填一個呗?”

方卿收回目光,從婆婆那裏要了兩個符,分別填了父母的名字。婆婆一聲吆喝,不遠處賣礦泉水的小夥子走過來,從攤位底下抽出兩個木牌,飛快地雕刻着方卿寫在紙上的名字和日期。

“婆婆,我想拜托您件事。”

方卿付了錢,低聲對老人道:

“我有個……朋友,他,出了意外走了,沒法來還願,我可以替他拿走牌子嗎?”

老婆婆遲疑了片刻,見方卿流利地說出了名字和日期,算是答應了。

再說,取走牌子得交五十多塊錢。

等刻牌子的小夥麻利地刻完字,說了句稍等,便朝堆滿了礦泉水的小攤走過去。方卿随手拿起牌子看了一眼,字刻得有些潦草,但好歹能辨認。

不一會兒,小夥子扛過來一架木梯,按照老婆婆的登記冊找到了那棵樹,踩着木梯熟練地在樹上翻找。

木牌随着他的動作碰撞得比先前更激烈,方卿等在樹下,看着滿樹搖曳的鮮紅流蘇,腦海裏似乎只剩下叮叮咚咚的聲音。

也不知小夥子究竟是按什麽順序在混亂的木牌裏一通翻找,沒一會兒就取下一塊遞給方卿。

方卿捏着那塊經歷風吹日曬,已經有些被腐蝕的木牌,只覺得拿在手裏輕飄飄的,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厚實,似乎稍不注意就會從指尖滑落。

方卿已經交過錢,小夥子完成任務就扛着木梯走了。

方卿迎着烈日站了好一會兒,刺目的光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又一陣風吹來,細碎的聲音纏繞在耳側,方卿這才擡起手,翻過木牌,去看那上面潦草的刻痕。

然後,他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陣風吹了很久,像是要把耳邊細碎的聲響一縷一縷地吹進方卿的身體裏。

方卿沒有去廟裏捐香火錢,他帶走了那塊有了裂痕的木牌。

暑假很快過去,方卿迎來了水深火熱的高中生活。班裏好幾個初中同班同學,在陌生的環境裏見到熟人,大家總是會抑制不住地激動,連昔日對方卿帶着崇拜的敬畏都被抛到腦後。有人還樂呵呵地問方卿怎麽沒去參加最後的聚會,方卿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很快,幾個人發現他們的方大佬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他依然不太喜歡和大家混在一塊兒,卻好像又沒有以前那麽高冷了,怎麽說呢……就像是那股高冷裏,似乎摻雜了一份溫柔。

很快有人做出總結,方卿似乎格外照顧班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同學,像個大哥哥一樣。不少女生被這份溫柔打動,尤其是初中起就格外欣賞方卿卻又不敢接近的那個,也開始大着膽子上前。只是,她們很快又退回來了,接觸幾次後,方卿好像又并不像她們想的那樣溫柔了。

久而久之,班裏的同學将方卿這份似有若無的溫柔,歸結為同情弱者的善良。

大學裏,一開始見到黎凡,方卿只是習慣性地想多照顧一點這個總是悶聲沉默的男孩。他沒想到,後來會撞見黎凡抱着韓晟衣服睡着的樣子。一瞬間,像是打開了一個許久未動的箱子,往事卷着塵埃,劈頭蓋臉地湧上來。

不過很快,他發現黎凡和林遇之除了都喜歡男生,再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所以,對黎凡的好,并不是對林遇之的補償。

況且,黎凡比他想象的還要令人心疼。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漸漸的,已經沒有人知道當初那個高冷驕傲的方卿了,大家都只看到成熟、溫柔、遇事冷靜的方卿,當然,方卿也遇到不少人說他善良。他總是笑笑,不推辭,也不道謝。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善良,是有人用自己年少的身體,混着血,一點一滴逼他刻進他骨子裏的。

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鄭唐從國外回來,正好來A市,就聯系方卿要請吃飯。自從鄭唐留學過後,兩人已經接近七八年沒有見過了。

鄭唐看着規矩了不少,但仍然渾身散發着熟悉的活力。

兩人找了家火鍋店,對着紅彤彤的油鍋,在氤氲的熱汽裏閑聊。不知怎麽,鄭唐突然提起了林遇之,臉上露出夾雜着愧疚的歉意來。

他抿了口白酒,盯着鍋裏翻滾的紅油,道:

“當初我們真的……挺過分的,我,我那個時候思想狹隘,接受不了,總覺得那種事惡心。不過,我在國外這些年,看到了不少同性戀人,他們都很優秀,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當初錯得有多狠。其實,林遇之的死,我們每個人都逃不開責任,雖然那個時候我們沒有施加傷害,卻也沒有阻止……我們,什麽都沒做。”

鄭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喉嚨火辣辣的,他啞着嗓音接着道:

“我聽說,當時李文翔那幾個混蛋想看林遇之平安符裏裝的是誰的名字,林遇之那麽瘦弱的一個人,竟然硬生生吞了卡片也沒有屈服。他那麽努力地在保護自己喜歡的人,比我們強多了啊……只是,不知道被他保護的那個人知不知道這份勇敢虔誠的愛……”

說着,鄭唐的聲音漸漸小了,兩人相對沉默,只有鍋裏熱湯不停翻滾着,咕嘟咕嘟地響着。

半晌,鄭唐突然聽得方卿說了句:

“是我。”

鄭唐有點沒反應過來:

“嗯?什麽?”

“我說,”方卿直直看着鄭唐的眼睛,“那張卡片上的名字,是我。”

鄭唐伸到一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眼睛睜大,嘴角抽搐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嘆了口氣。

方卿于是将所有的事情都講了一遍。

那天,兩個人點了一桌子菜沒吃幾口,卻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很多酒。

臨到最後,鄭唐醉得眼睛都睜不開。他問方卿:

“你是不是也喜歡上他了,你這麽多年一直單着,是不是因為這個?”

方卿皺着眉,努力集中精神,他想了很久,緩緩搖搖頭。

他以前也想過,每一次想起林遇之那雙淺色的眸子,他都會問自己,是不是喜歡。他不知道動心是什麽感覺,他好像從來沒有過,不過,他清楚地知道,那種感覺并不是動心。

林遇之也好,黎凡也好,方卿只是想盡力保護他們。

可惜,林遇之終究是沒能等到他的保護。

不知道那個周五的晚上,方卿說要一起走卻又食言的時候,一個人孤零零地離開的時候,被絕望地堵在路口的時候,終于決定要放棄的時候,林遇之,那個眼眸清澈的男孩,都在想些什麽呢?

知道林東是林遇之的弟弟是個意外,那天,林東帶着母親回國的時候,方卿代替抽不出身來的黎路明去幫他們看房子。

見到楊阿姨的那一刻,方卿的心抽疼了一下。方卿長大了太多,楊阿姨一開始沒能認出他來,但她牢牢記得方卿的名字,因此方卿一自我介紹,她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湧出來。

後來,楊阿姨簡直把方卿當成了另一個兒子來疼愛。

方卿受着這些好,有時像是在接受懲罰一樣疼。

“好孩子,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方卿發愣之際,楊阿姨已經洗好碗,端着一盤水果從裏屋走出來。見方卿直愣愣地盯着林遇之的照片,楊阿姨輕嘆了口氣,眼角濕潤,卻仍開口安慰方卿:

“這麽多年了,咱們遇之,應該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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