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熠明從前沒來過花月閣。
花月閣在文城最繁華的修遠街上,是文城最大的歡樂場。從城門口開始,修遠街好似無限延長一般,遠的看不見盡頭。花月閣就在離城門不遠處,偌大的紅木牌匾挂在門頭上,寫着“花月閣”三個大字。文城人盡皆知的牌匾是城主親賜的,但其中曲折纏繞卻無人知曉。
秦老爺喜靜,秦府坐落在修遠街深處,秦家經商,秦熠明常出城,可路過花月閣眼神也從未停留片刻。
文城人人知曉秦少爺是個剛正不阿,潔身自好的主。原是秦夫人生他時血崩而亡,秦老爺老來得子,一門心思在兒子身上就未再續弦,視他如夜明珠般養大,早早就請了先生來教,也算飽讀詩書。早些年間秦熠明曾要做官的,可秦老爺身體每況愈下,他不忍父親病床前無一子,便留了下來。
秦熠明長的高大英俊,雖常年經商,眉眼間卻并未染上商人的奸滑。又加上其家底豐厚,俊俏男子華服加身更是讓人望之難以自抑,城中待嫁女子無不傾慕于他。
這樣的天之驕子,縱是不常露面的城主也要誇贊一句的。現在卻出現在花月閣裏,且是在三樓的采花庭裏點了個娚(nan)族人陪着喝酒說話。
“花月閣共五層呢,您沒來過許是不知的。五層是清倌人的住處,他們只賣藝不賣身,客人不被允許上五層,時常最是清淨。四層是客房,不過也幾乎無人在這裏安穩的租住。三層便是我們娚族人的地方,我們本是獨立一族,男子女子皆可生育,可族群百年前四分五裂,我族人又生性柔弱的很,別的活也幹不了,我這不就流落到這裏了麽。”玉朦胧語氣聽着委屈,表情卻看不出半分不甘來。
秦熠明笑道:“這我自然知道,我還知道,二層是常人尋歡作樂的場所,一層是聽曲兒的地方。”他頓了頓,捏起玉朦胧的下巴仔細端詳了一番,繼續道:“你倒是不像這裏的人。”
“那秦少爺看我像哪裏的人?”玉朦胧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說。
秦熠明松開手,玉朦胧白皙的臉上立刻現出紅彤彤的捏痕,“你像個清倌。”
“我可不是什麽清倌,只有秦少爺來才不碰我。”玉朦胧話說的真誠,倒是一點也不害臊。
“你願別人碰你?”秦熠明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但玉朦胧看的出他想要什麽樣的答案。
“我不願的,秦少爺若是願意日日來陪我聊天,我斷了這生意也是好的。”玉朦胧作勢拂了下并沒有一滴眼淚的眼睛,輕倚在秦熠明的肩頭說:“我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
秦熠明笑了,見玉朦胧演得逼真,他也沒有戳穿他。
其實秦熠明早在三天前就盯上了這娚族人,那天他回家路過花月閣,正巧趕上玉朦胧戀戀不舍的拉着一個客人的手,呢喃着讓人下次待久些,神情魅惑中帶着不舍。客人一轉身,他便立刻換上了一副愛咋咋的表情,擺着身子進了花月閣裏。
秦熠明覺得頗有意思,鬼使神差的便走進花月閣了。巧了玉朦胧剛開曲兒,只見他表情疏離的坐在臺上,一手古琴彈的出神入化。
後來秦熠明得空就去花月閣聽曲兒,說是聽曲兒,若不是玉朦胧,他轉身就走。若是,就排排場場的坐下聽。秦少爺這通身閃着金光的人,多容易被人發現啊。
秦熠明也不在意這個,名聲好壞對他來說從不是什麽大事,他做人但求問心無愧罷了。誰成想他去了趟花月閣倒變得愈發招人喜歡了,姑娘們覺得秦少爺也并非那種無欲無求連個曲都不聽的人了,光芒萬丈的人突然下了凡似的。
“爺,你可聽說過這花月閣裏花魁從良的故事?”
眼前的人明眸皓齒,像沒骨頭一樣靠在自己身上,秦熠明笑了笑說:“這文城的花魁可不就是你嗎?怎麽,你想跟我回家了?”
“哎呀,爺你可真是的,我說的是從前的花魁。”
玉朦胧使一根水蔥般的手指輕輕的勾住了秦熠明的腰帶,用其餘手指輕輕摩挲腰帶上的扣子,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人看。
“這倒沒聽過,你講于我聽?”秦熠明玩味的看了看自己腰帶上不安分的手,又把目光移到那手的主人臉上。
玉朦胧起身給空了的杯子裏添了添茶水,雙手遞給秦熠明。秦熠明也不急,擡手接過來,用嘴輕抿了一下便放下了。
末了,玉朦胧才緩緩開口,道:“那人叫阿醒,也是娚族人,長的那叫一個傾國傾城,我雖未見過他,但這裏的老人都是見過的……可惜了,長的好看卻是個沒腦子的……”
得到秦熠明感興趣的信號後,玉朦胧興奮了起來,“那時候,他可是名動文城啊,文城的人們為了聽他的一個曲兒,總是早早的就來候着了,常常擠的二層都站滿了人。卻總能給他留出一條下樓的路來。”
玉朦胧擡起頭看着窗外,眼裏不知是向往還是羨慕,“可這麽一個可人兒,為了一個客人,愛的死去活來,把賺的錢都給揮霍進去了……對了,聽說他還給那人生了孩子!可那人沒過多久就把他給抛棄了,連孩子都不願帶走。他本可以再回來花月閣的,可他覺得沒臉再進文城,就自缢在文城外百裏處。只是可憐那孩子,剛出生沒幾天便被狼叼了去。”
“倒是個性子烈的。”秦熠明摸着下巴眯起眼睛說了這麽幾個字。
玉朦胧聞言挑挑眉毛,眼裏閃過一絲不屑與輕蔑,“性子烈?我看是個傻的,早該知道來花月閣的客人都是沒有心的,他把自己一顆心捧給人家了,活該就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玉兒,你覺得我有心嗎?”
被秦熠明這麽一問,他愣了一下便立刻回答道:“爺,您跟他們可不一樣,您是個好人,前兩年大旱,您還在城門口設了好多粥棚赈災呢,好人當然有心,還是大善心!”
秦熠明當然不會被他幾句好聽得話給蒙了,但聽完卻總能博他輕松的一笑也是好的。
五月是秦家世交莫家老太爺的生日,秦老爺病體不堪長途跋涉,便叫秦熠明帶着禮物前去,馬車慢的很,這一來回竟是半月才歸來。
回來後他休整了幾日,在家裏看書寫字,實在無趣的很,才想起去花月閣喝茶。
“秦少爺,您可多來幾回吧,您不在,我吃飯睡覺都沒意思。”
“我又從未同你一起吃過飯,睡過覺。”
“您不在,我可茶不思飯不想,腦子裏回旋的全都是您的影子。您一來,我這心頭郁結就解開了,我歡喜了,自然就吃得好,睡得好了。”玉朦胧說着又軟乎乎的歪到了秦熠明懷裏。
懷裏一軟,秦熠明不由的垂眸看了一眼,然後爽朗一笑,說道:“那我以後多來,便叫玉兒吃好睡好。”
其實秦熠明見他面色紅潤,并不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樣子,倒像是吃喝不愁的,好一個玉面郎君。
也知他盼着自己來,并非是喜歡自己這個人,而是喜歡自己不折騰他,不叫他受累。來只是聊聊天喝喝茶,對玉朦胧這樣的人來說,何樂而不為呢。
可他這樣說話,秦熠明心裏還是舒服的很,心想,果然人都是愛聽好話的,自己也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