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吒見黃天化窘态，倒是好心解圍提醒道，“天化所言極是。凡人恐怕不行。不過……”他補充道，“修道之士，如果求取道侶，想必可以。我曾和師父東洋賞皓月，見過那蓬萊扶桑海域間，倒是有些散修，厚積薄發，結仙緣于道侶，倒是頗為長生逍遙。只不過道侶得之不易，要慢慢找，多數人窮其一生，直到壽命終結，也難以找到一二合心伴侶……”他本意只是為了讓黃老将軍知難而退，可是說着說着，卻不無炫耀自己學識之意。

黃滾老将軍卻是個知難而上的脾氣，他來了興趣，連連追問道，“有何不易？為何有仙緣的道侶難找”

金吒幼時曾随其師文殊廣法天尊游歷海外仙山，頗有些見識，他有意顯擺，便接着介紹道，“雙方不僅要門當戶對，心神交融，還要修為互補，共享天地造化，才可以互為裨益，雙修化虛，與天同壽……”

楊戬卻是聽玉鼎真人說過，有些海外散修因沒有大教名師指導，前期雖然修行速度快，但後期往往跟不上，為了提升自身修為，便不得不結伴同行。有些心性惡毒的，頗多走邪路者，有些甚至會不擇手段炮制爐鼎供其淫樂，因此雙修之道并非闡教認可的混元正道。不過他不喜當面駁人，對此也不插話。

哪吒見楊戬皺眉，立刻感知，便轉過臉悄悄問他，“楊二哥，我大哥他說得不清不楚的，究竟什麽是道侶？我聽師父說，玉鼎師叔曾游歷天下三山四海，想必見識遠非文殊師叔可比！如有不同看法，你不妨說出來給大家聽聽。”

楊戬見他小眼神亮晶晶的，就差沒直說“快點說點什麽好把我大哥打壓下去”，不由失笑，用手指輕輕戳了戳他因為喝了太多酒而泛起紅暈的臉頰，悄聲回道，“這也是可以随便說的事？……不過，讓你的大哥吃癟，真的會讓你那麽開心嗎？”

哪吒其實完全不明白為啥“道侶”一詞實乃禁忌，見他不上當，撇了撇嘴，又兀自倒了杯酒送到唇邊珍惜的抿了一大口。投胎陳塘關之前，他只是世外異寶靈珠子，從未涉足凡塵，一向被太乙真人護作幼崽

楊戬見他兩瓣兒丹滟朱唇含着杯緣，惬意得搖頭晃腦，好像一只偷腥的小貓，又覺可愛又覺奇怪，不由嘴角上勾，也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心裏慢慢盤算着如何套出他的身世來。

楊二爺他平素好奇心雖然有，卻也絕沒有到非知曉別人隐私不可的程度。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他對這位乾元山師弟的好奇心已經遠遠超過了同門師兄弟的範疇，更是和他前兩百年疏離紅塵的作風大相徑庭。他在年幼時曾經心如死灰的拜入玉泉山，仿佛自己兩百年間就走入了一副好山好水好無聊的畫中，滿目皆是悲怆過後的黑白灰色，除了修行就是修行，仿佛追求極致的力量就是人生唯一道路。而當他奉命下山後走入西岐，那金蓮明珠般耀目的少年卻突然無比恣意的撲入他眼中，萬千殺氣卻又生機勃勃，兩種完全相反的生命形态皆集于少年一身，多麽矛盾！世界卻在這陌生而矛盾的景象中忽然重新開始運作，化作潺潺流動的鮮明色彩，等不及他仔細辨析吉兇，便輕而易舉動搖了他的神思，令他不及思辨，第一次在他身上重生了被他早已摒棄的人類的情感，隐隐有所欲求，卻不知所求為何。

黃老将軍此刻已是半醉，聽金吒講些海外奇趣轶事，越發聽得如癡如醉。不一會兒，他将杯酒一飲而盡，說道，“這些修真長生之事，我是聽不懂的。但是只要我孫兒喜歡，就算是瑤池公主，我也會為你求上淩霄寶殿！天化，你不妨說說，你想要個怎樣的……額……道侶？”

黃天化被他雙目炯炯熱切望着，壓力極大，見哪吒在旁笑得面如桃花，氣都喘不過來了，氣得一指哪吒說道，“孫兒對道侶要求不高，只要人長得比李三公子美，修為也不比他差，孫兒就心滿意足了。”

金吒沒想到閑來聊天

衆人一片死寂。

只有黃府另一位部将黃明，借着酒意不怕死的笑道，“長公子好眼光，修為高低我等凡人看不出來，但是論武藝和容色，李三公子絕對是一等一的，只怕瑤池公主也有所不及。可惜不是陳塘關李三公主，不然與我們家長公子，可不正是天造地設一對絕配佳偶！”

武成王聽到自己父親、兒子、部将一個個被酒精迷昏了頭，竟對這小魔頭殺星出言不遜，急得連連對他們使眼色，又對哪吒連連作揖道歉。

哪吒手握在火尖槍上，臉上紅一道白一道，眼看就要發作。楊戬怕他暴起傷人，有負師父和姜師叔所托，便在桌下暗暗曲起右手拇指食指，輕輕虛按于他脈門之上，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倒是木吒見三弟竟被人比作女子，自覺丢人，破天荒第一次和他同仇敵忾，也瞪向黃明，咬牙切齒。

總算周紀反應極快，一把勾住黃明脖頸，将他掀倒在地，又重重踢了一腳說，“明哥你這呆貨，幾杯黃湯就讓你口賤成這樣，真是丢我們王兄體面。”

黃滾亦反應過來自己酒後失言，他滿心歉意，卻因為身份貴重不好直言向哪吒道歉，只得招招手讓他過來。

哪吒冷着臉走到黃老将軍跟前。黃滾老将軍三朝元老，做人做事何等老辣，看着他眼睛，摟住他肩膀笑道，“我的兒，是我老朽說碎了嘴，連累了你。你只知道我愛重孫兒，卻不知道我更心疼你。我有說錯話，該打該打，還望小将軍不要計較我和我王府衆人粗鄙無知……我老人家酒喝多了，這一把老骨頭可承受不起你那乾坤圈兒……”

衆人聽得皆笑了。

哪吒臉色稍緩，他為靈珠子化身，對生靈氣機極為敏感，黃府上下待他一片赤誠，尤其黃滾老将軍憐他身世武藝，欣賞備至，他又焉能推為不知？

黃飛虎趁機說道，“我父王年老不勝酒力，老人無心，愛孫心切，還望李三公子不要責怪。至于小犬和明弟，明日待他們酒醒，我自有家法伺候。”哪吒向來對武成王有一份濡慕之心，當下也不好再擺臉色，只好轉過臉去。

黃天化見他一縷青絲垂在泛

他童言無忌，極是天真。黃天化被他點醒，笑着叱罵道，“人小鬼大，竟還想找個公主來陪你玩，想是皮癢了，來讓大哥陪你玩玩。”

說完摩拳擦掌，作勢要打。黃天祥驚叫一聲，鑽到哪吒身邊，急忙說道，“李三……不……哪吒哥哥救我。”

衆人嬉鬧一陣，一場風波，消散于無形。

然而“三公主”的外號卻帶了出來，在往後漫長的封神乃至天庭公務員生涯中，三山正神炳靈公黃天化只要存心找事，人還未到雲樓宮，“三公主”的叫喚聲便已遠遠長聲而至。當時年少不知愁滋味，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喜歡看哪吒生氣發怒又無可奈何的樣子，雖然最後多半以打打鬧鬧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