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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喬坤一路使盡全身解數,終于來到乾元山頂,見到了他此生所見最華麗的洞府。

名為洞府,實乃洞天福地華美宮殿,只見曲徑通幽處,一路瓊樓玉宇,飛梁畫棟,金碧輝煌,奇美華豔,最深處才隐隐可見一金光四射霞氣春深的仙人洞府。路邊更有一片桃園,灼灼桃華,開得繁盛,添了些世外仙居少見的吉祥瑞奇。

正在立足豔羨之際,他卻看見一名年輕道人從道邊的桃樹上坐起身來打量他。此人頭戴紫金冠,身披馥霞道袍,雪發碧瞳,妖異俊美,清玄之士無此富麗明倫,鐘鼎之家無此清逸脫俗,只是長眉斜飛入鬓,神情倨傲,顯見得脾氣不太好。

那人見是位自己不認識的道者,似乎極為失望,皺起眉問道,“你是誰?來金光洞做什麽?”

果然此人不僅是脾氣不好,竟連打招呼時起碼的禮貌都沒有,喬坤怒從心起,他道行高深,總算記得此行目的,忍住怒氣問道,“本尊乃是武夷山白雲洞喬坤老爺,特來乾元山尋寶,你又是誰?”

那人凝眸打量了他一下,噗嗤一聲笑出來,悠悠的說道,“不倫不類,原來是一只九頭獅子入了散修,也敢口出狂言?不過天道血洗之下,竟保存有此洪荒異種,倒是稀罕。你那九個頭,用來煉個戰盾想必正好。不過算了,我那乖徒兒向來只愛攻不愛守,不肯用盾劍的。”他說着,語氣竟是深為遺憾。

喬坤被他一眼看破真身,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自恃原身法力高深,非準聖級別無法看破其妖身原形,才敢孤身犯險,入山尋寶,不料竟被此人一語道破來歷。此人看起來年輕,實力也應當是和自己在伯仲之間的大羅金仙,只怕道行還稍遜自己一籌,可是語氣顯見得極為傲慢,面對強敵竟有恃無恐。

“快下山去吧。我看你修行不易,今日便饒恕你擅闖乾元山之罪。若是被我師弟看到,你可就難逃一死了。”那人說完,又自顧自卧回桃樹上打盹。

“誰在背後說我呀?貧道雖無甚慈悲心腸,也沒有師兄你好強弑殺吧。”卻是一名藍袍道人無聲無息的出現在桃樹前,此人翩

喬坤又是一驚,此人出現時,自己竟完全無知無覺,道行更在自己和俊美道人之上。

桃樹上那俊美道人看到藍袍道人,微微一笑,說道,“你來了。”

他翩然飛下樹來。兩人四目相交,都露出欣喜釋懷笑容,轉身攜手離去。

“等等我。”喬坤追上去,眼看他們不疾不徐走在前面,自己離他們并不遠,而他們也走得并不快,可是距離卻越行越遠。

是桃花陣!喬坤突然領悟,他現出一個獅頭化身,威武雄壯,仰天長嘯。果然眼前桃花亂舞,原本整齊守在路邊的桃樹們突然聞聲抽動起來,枝葉紛飛,卻是很快幻化出另一條路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在下山路上,連忙轉身追回來。

先頭遇到的俊美道人皺起了秀眉,回頭望了望他,說道,“讨厭得很。野道人也敢來這裏糾纏不休。”他說着,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繡球兒,朝喬坤劈面打過來。

那繡球兒看着像是孩童玩具,滴溜溜飛到喬坤頭上,卻是越變越大,現出萬千晶面,內飾繁花,五顏六色,幻化萬千,看得人目眩神暈。

等喬坤清醒過來,已經被迫現出了原形,還好死不死的化出了幼時模樣,被繡球兒上的五彩飄帶束縛住前頸,動彈不得,他那九個獅頭一起暴躁的搖頭大吼,因為幼體腦袋太重而四肢短小,忽而一頭栽在地上。

俊美道人走過來,也不畏懼他怪相吓人,摸了摸他頭頂金毛,笑道,“手感還不錯,毛絨絨的,改天做個和你一樣的玩偶,哪吒定會喜歡。”

喬坤見美人如玉,笑意盎然,十指修長如玉蔥,不由眼瞳放大。突然,他頭頂一痛,竟是被美人運指如刀,剪了毛去,偏這美人極為促狹,收的都是頭頂一圈長得最好的絨密金毛,一個頭都沒有放過。

喬坤氣得幾乎要吐血,他平時極為愛護自己皮毛,尤其是腦袋上的一圈金毛代表威嚴,怎能任人魚肉!

“士可殺不可辱。我技不如人,你殺了我算了。何必撸我的毛發欺辱我!”

“這倒奇了。”俊美道人揚眉笑道,“你未經主人家允許

喬坤這才明白對方是乾元山的主人太乙真人,心下後悔自己一時色迷心竅,看低對方。因為對寶物的貪念,他竟然忘記對方身為昆侖聖人元始天尊嫡傳弟子,又在十二金仙中素有薄名,怎麽會任由他欺上門來,不由暗恨自己托大,只怕此番命不久矣。

“你為何來此?”藍袍道人也許是心有所感,也許只是見不得師兄和別人笑鬧,插嘴問道。他清冷聲音如自帶劍氣,讓人心頭一凜。

喬坤不由自主的說了真話,“我聽聞乾元山有異寶靈珠即将現世,應劫執掌生殺,兼得靈寶與兇兵之玄妙,得之煉化可證天道,便想來碰碰運氣……”

兩名道人聽到此語,都是面色一沉。兩人對視一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哪吒為靈珠子化身,落入紅塵為順應天命,殺戮諸神,以完大劫。此為三教聖人善準法旨,世間知情人士寥寥無幾,皆為背景高深之士。在這天數混亂,殺劫重重形勢下,就算有人可以妙數推斷,想也知道不會有膽子輕易透露與他人,否則加速逼成大劫,得不償失。數年以前即使太乙真人憂心愛徒下凡前程,不惜任性以三千年同行情誼逼迫玉鼎真人妙算解谛,也無法探知天機一鱗半爪,反而造成彼此之間不必要的惆悵怨恨。此刻雖然兩情已解,但因天數混亂,卻是更無法找出是誰刻意将哪吒真身洩密,意在作甚,為何連遠在武夷山的無名散修都被驚動前來?又或者對方是想趁機渾水摸魚,故意攪亂這封神死局?

半晌,太乙真人吊起碧瞳,恨恨的說,“乾元山寶物衆多,師尊尚在坐鎮玉虛,貧道倒是沒有想到有誰敢觊觎靈珠子,造出此等亂世謠言!真是……真是,讓我知道是誰,定要将他碎屍萬段!”

“是誰告訴你此事的?”藍袍道人眸色一暗,又問喬坤。

“何必與他廢話?” 太乙真人伸手向喬坤頭上抓來。

喬坤已是甚為後悔,只當他要殺獅滅口,當下連忙伏地告饒道,“兩位道兄饒命,貧道被人蠱惑,一時心動,這才起了貪念……那人是……那人是……”他全身僵硬,卻驚駭的發現自己用

眼見那只仿佛雪水凝成的玉手越靠越近,他閉上眼睛,心道,“吾命此番休矣。”

不料卻覺腦袋一輕,睜開眼睛,只見太乙真人手上抓着一團黑霧,顯見是剛從他腦袋裏搜出來的。

“是心線蠱,利用貪念迷惑元神。妖修道心不穩,最易中招。只是此乃邪魔左道之術,無跡無蹤,施蠱之人有意加了禁言術,若要得知前因後果參詳,只怕會毀了他元神。”藍袍道人仔細觀之,靜靜地說道。

喬坤此時已是神志清明,知道自己被人利用,而對方救了自己,心下感激,道謝道,“多謝兩位道兄相救,若非太乙道兄出手,我只怕到現在還被惡人蠱惑。”他心下還有些忐忑不安,知道自己被人暗算,不由得深恨。此時他已知這俊美道人就是乾元山主人太乙道人本尊,此番因果必然欠下了。不過玉虛宮聖人門下有十二嫡傳金仙,卻不知另一位藍袍道人是其中哪一位。

“道兄不用道謝。”藍袍道人溫言道,“若非太乙憐你,你又本性純良,未造不可挽回之惡業,今日之事,必定不得善終。”

太乙真人将黑霧打散,又揮手收了繡球兒,笑道,“道兄聰慧明理,一點即通,貧道佩服。這玩意兒是我徒弟哪吒小時候的愛物,可惜他長大後就嫌太過孩子氣再不肯佩戴了。沒想到你現化原形幼體,戴上去倒是蠻可愛的……”他邊說邊雙眸炯炯看向喬坤。

太乙真人生平對幼妖和寶物都有些讓其他金仙看不過眼的偏執,若非一向非要在玉鼎真人面前勉強擺出個師兄架子,他也就想順勢哄騙喬坤留在山上變回幼獅狀,供他撸毛玩寵一段時間了。

——然而喬坤是只有堅定向道之心的九頭獅子,并不想給他人做玩寵,當下堅定拒絕了再變一次九頭小獅子給他看的隐晦要求,保持着人形木木的道謝。

太乙真人見他不肯遷就,言語中便有些失望,說道,“既然道兄已經擺脫蠱咒,這便早日下山去吧。”他想了想,看在對方原形古怪可愛的份上又加了一句,“如今三界大亂,天道層層混淆,你切不可再生貪念,留戀紅塵,以致下山遭劫。”

喬坤感激地給他

太乙真人順口答道,“這是自然。”

玉鼎真人聽他們對答,心中一動,知道因果已生,他掐指一算,卻不可探知深淺,想必因為太乙真人親身伴在身側,牽涉過于親密所致。

太乙不善蔔算之術,見喬坤一步三回頭的走遠,噗嗤一笑,偏過頭來問他,“師弟可是算出了什麽?”

玉鼎真人見他面如桃花,如同相交三千年以來一樣宜喜宜嗔,令人百看不厭,不禁微微笑道,“沒有。貧道只知此番師兄與此人結下善果,将來必定會給你帶來好運……”

太乙拊掌大笑,“師弟玉石之心,一向最是清冷,多年不見,怎麽忽然嘴甜了?難道收了個了不得的徒弟,便連言語也學會溫柔些了?可是貧道向來只聞蝙蝠祥瑞,從來不聞獅子也會送禮,可見你這陰陽蔔算之術,有待精進,為兄指點不足,心中有愧呀。”他口出嘲諷,語氣卻是一派祥和,顯見得心情甚好。

玉鼎真人立在瓊樓玉宇間,微笑着聽師兄一如既往孩子氣的争上風言語。微風吹過,他們袍袖相拂,身後雲霧缥缈……乾元山桃華灼灼,他卻覺得遠不如此人笑容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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