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巨大赤鳳自殷商軍營上空緩緩升起, 邊飛舞邊鳴叫，猩紅的龐大翅膀仿佛遮蔽了半個夜空, 血一樣在空中流動, 烏壓壓的妖禽們向西岐城外聚來，不懷好意的應和着, 西周衆将的目光也變得迷茫不已。

哪吒駕起風火輪，猛地将渾天绫扔出去。紅绫漫天赤色烈烈鋪展開，驚飛一群禿鹫妖鳥, 清靈之氣驅散了一衆逼近的妖霧邪靈。

“楊二哥，就是現在……”哪吒大喝道。

楊戬會意，猛然睜開額上豎瞳, 目運神力，凝罩住遠空那只肆意飛舞的巨大赤鳳, 他天目所見，分明是濃到極致的猩紅血色, 在這磅礴血色熏染之中, 确實有一些微弱金光閃耀出來，是擁有神格的神明祈願之力具現, 然而與那環繞周遭的不甘痛苦絕望等黑暗情緒幾乎不可同日而語……他猛然捂住眼。

哪吒察覺楊戬氣息突變，立刻一擰身，俯沖了下來，“楊二哥……”

“我沒事。”楊戬放下手掌，擺擺手，修長整潔的男性手指在即将觸到哪吒面頰時, 猛然想到這是在衆目睽睽之下，立刻向後一縮。

哪吒卻沒有他那麽心細，停立在半空中，幾乎臉貼着臉的仔細看了看他額頭，見光潔無傷，才放了心，咕囔道，“這大鳥來得古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神鳳？”他本體是清澄明珠，對于正邪二氣極為敏感，直覺此鳥與先前西蜀山中所遇鳥妖們氣息類似，并非正道。

“楊師侄你怎麽看此事？”姜子牙一貫知道這位楊師侄高徒出自名師，道行匪淺，見楊戬沉吟，忍不住上前問道。

“回師叔的話，我剛開天眼察看這大鳥元神，認為此應當是其本相無疑。只是它的修為高過我和哪吒師弟，應當不在我師父之下，我妄開天目窺探其真身，因而差點被法力反噬受傷……”楊戬簡要的答道。

姜子牙更是發愁，這等于是說此鳥确實是神鳥鳳凰了，且修為尚不在玉鼎真人之下。

“殷洪執迷不悟，得此奇鳥助陣，必是西周大敵！大戰在即，楊師侄你暫時還不能離開。昔年黃龍師兄曾答應西周先祖庇佑西陵一事，因此西周宗室所求，黃龍師兄必然有回應。這樣吧，我請

楊戬和哪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沒想到黃河陣後，玉虛宮封閉至此，諸位師伯師叔們竟需要通過人族宗廟之力聽聞天下事。然而，他們也沒有更好的主意，便只能聽姜尚師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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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分，濃重的邪惡血色尚未散去，受血鳳宣召來的猛禽邪怪們終于逐漸離去，領頭四只惡鳥化作四名妖道人，落下地來，拜服在地上，異口同聲地宣稱：“徒兒周信，李奇，朱天麟，楊文輝共接九鳳老祖大駕！”

有着和鳳凰相似外形的大鳥轟然落地，化做一名身着猩紅道袍的圓臉道人。只見此人面色赤青，臉龐生得較常人腫大一圈，仔細一看，似乎有八個腫瘤生在臉部四周，因而面相顯得極為古怪兇惡。

殷洪上前幾步，微笑道，“辛苦呂真人了！呂真人略微現出真身，顯露神跡，便吓得西岐城內民心不穩。”

呂岳嗤笑一聲，面上橫肉立顯，“這算什麽？等今日我的四名徒兒上陣施展仙術，給西周一個顏色看看，才可叫這西岐國見我獨門神通！那姜子牙昆侖闡教狂妄微末修道之人，傷我九龍島四聖好友在先，又炫耀至寶招惹我九鳳老祖在後，若不好好給他們一個見面禮，他們闡教還當我等是軟弱之徒。殿下你可盡快約戰。”

殷洪連連點頭，致滿意得，心下暗自佩服申公豹師叔好手段，給自己約來如此強勁幫手。他被好勝之心蒙蔽了雙眼，完全不知道，呂岳一門借申公豹之言前來參戰，實際另有盤算。

蘇護見這五名道人惡形惡狀，言談舉止充滿邪氣，心中不由警惕，他畢竟老辣，當下只是默不作聲，靜觀其變。只見呂岳對周信吩咐道，“你可去為殿下叫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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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牙聽說有人叫陣，正要吩咐哪吒，卻見木吒搶先一步，報到，“弟子願往。”

姜子牙點頭允了，正要吩咐木吒陣上小心，只見木吒一陣風似的提着雌雄寶劍出去了，顯然是怕師叔反悔，不由搖了搖頭。

哪吒被他搶了先，心中不忿，

哪吒原本抱拳閑閑的打算看熱鬧，被金吒那一眼掃過，莫名覺得有些心虛，卻見楊戬若有所思，遂踮起腳尖慢吞吞走到楊戬旁邊，悄悄問道，“楊二哥，你在想什麽？”

楊戬見他擡起下巴小聲詢問自己，眼角長長睫尾卻時不時急忙瞟向姜子牙，顯然恐怕被師叔聽到了責罵，那小神态真是萌死個人了，忍不住手癢。總算他二郎真君定力極強，當下忍住揉一揉寶貝師弟小腦袋的強烈意願，低聲解釋道，“我在想這位流亡歸來的殷王子。——他甫一出現在西周，就敢明着打王旗，用天命所歸的神鳳作號召，宣揚其為成湯江山正統，且手下凡将和術士齊全。——他雖非嫡長子，卻篤定要占着江山社稷宗廟之利，意圖與西周對抗。此人年紀輕輕，就算他從剛出娘胎那陣子就開始部署對陣，只怕也未必會安排如此周全……”

哪吒聽不懂。他為人處世經歷不過孩童幾年，其實完全不明白世間親宗和凡人行事聯系，當下只是睜大一雙水潤明淨的眸子，定神看着楊戬，試圖從師兄的神态中分析自己應該表示明白了還是進一步求解釋。

楊戬被他定睛看着，心裏柔軟得不像話，當下順從本心，伸手揉了揉他腦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站好。

倒是姜子牙見兩人在旁邊咬耳朵，留心聽着了楊戬分析言辭，贊賞道，“不錯，楊師侄分析之言深得我心，此人背後必有高人，而且此人必然深通我闡教利弊，因此扶植纣王嫡子，借成湯江山未盡氣數上位……”

武吉見狀問道，“師父，難道您已經知道是誰了？”

姜子牙沉重的點頭，“不錯。”随後卻撚須不語，似乎胸中有極難決斷之事。

衆玉虛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多問。

不一會兒，探子來報，“李二将軍中了敵将妖術，敗陣。”

姜子牙忙吩咐，“雷震子，你可先飛出去看一下戰局，回來禀告情況。”

雷震子遵命，一展開風雷雙翅，眨眼已經飛離銀安殿。

話音未落，又一名探子來報，“李大将軍中了第二名敵将妖術，

龍須虎沉不住氣了，請命道，“師父，弟子請令上陣。”

姜子牙想到他擅發磨盤大石，不會輕易被左道近身，便準了。

沒想到不一會兒，其他三人尚未回來，龍須虎便發狂的從相府外打回來，一邊亂發大石一邊口吐白沫，狀若瘋癫。

幸好楊戬有急智，命令衆将官将他用連鈎槍鈎倒在地，捆将起來。

與此同時，探子們焦急的接二連三來報，“不好了，姜丞相，不知敵将使了什麽妖法，三位将軍皆是重傷，每位情況都不一樣。您可親自去看。”

姜子牙急忙帶着衆人前去探視，這才知道情況。

原來呂岳一門道法與其他教派不同，出其不意，威力巨大。木吒先上陣，遇到了頭一位呂岳的得意弟子周信，被他用“頭疼磬”瘟術遠程攻擊，因劇烈頭痛，非但喪失了戰鬥力，連小命幾乎也不保。金吒卻是更倒黴，撞上了用“發躁幡”行瘟疫之術的李奇，當即口噴白沫，身似炭火，吓慘了衆人。第三位雷震子的風雷二翅幸好是仙杏所化，只是被朱天麟用“昏迷劍”暗算昏迷，未曾喪命，只是也是昏迷不醒。第四位龍須虎最倒黴，他遇上了使用“散瘟鞭”的楊文輝，直接失去意識，身體被瘟鞭控制，指哪兒打哪兒。

就在西岐将官們一籌莫展之時，哪吒請戰道，“姜師叔，請允許弟子出戰。”

姜子牙無法，正要答應。忽然聽到外面牙探來報，“敵将呂岳請丞相答話。”

姜子牙正要答應，卻被楊戬阻止道，“師叔，對方既然左道之術前所未見，又敢坐名要您面答，必定有可能行陰謀詭計之事，您最好不要輕易犯險。”

“正是，楊二哥所言有理。師叔你就安心坐在殿上等候消息，運籌帷幄，我和楊二哥出去應付敵将就成。”哪吒跟着說道。

黃天化正要習慣性的和他擡杠，“為何只有你和你楊二哥可以去……”忽然想到單一個敵将鄭倫的左道之術，便只有哪吒能破，何況和自己修為不相上下的金吒木吒等人也已經敗下陣來，便不由悻悻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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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岳變作神鳳之身，在空中飛舞盤旋，見到姜子牙帶人出城分列見陣，這才化回人身，“桀桀”一

“姜子牙”答道，“正是本相。來者何人？”

呂岳獰笑一聲，“姜丞相莫不是眼睛瞎了，看不出本尊是天命神鳥，鳳凰天尊嗎？”

他轉向殷洪看了一眼，才繼續說道，“商纣雖無道，成湯江山卻固若金湯，上天關愛殷二殿下天生神聖，授命我九龍島神鳥一脈盡心輔佐之。姜丞相出身玉虛道門，不知順天命者才是真智者嗎？”

“姜子牙”并沒有被他一番言語唬住，反而振振有辭的說道，“自堯舜賢君以下，我人族得文明起源，外邦誠服華夏。然而，因地廣物博，時分四季，禹王以下，便以立嫡立長為國策，以免他族生異心問鼎中原，誤導國土分裂。若是閣下真為知天命神明尊者，請問為何不将殷王長子找出來，反而妄将二王子推到與正義之師敵對之不勝寒高位？”

呂岳沒想到對方如此狡猾智辯，三言兩語就被問住，他于人族談判的曲曲道道不擅長，當下回頭看向殷洪。

殷洪面色鐵青，手握方天戟搖擺不定，他知道對方是在狡辯，誘惑自己自露馬腳。然而若是為了駁回對方道理，申辯說嫡長子可能已經不在人世，因此自己來代替讨伐西周完全合情合理，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他們嫡親兄弟二人，自幼感情極好，如今雖然不知對方生死，卻依然是血濃于水，不願有一絲言語上的辱及長兄生死。

楊戬變化成“姜子牙”，代替其上陣，除了防止姜子牙被左道之士暗算之外，便是為了能夠随機應變，将住殷洪。

見敵方兩人果然暫時被問住，“姜子牙”冷笑道，“原來道長和殿下也知道此番出征我西周正名不易，為何固執在此阻撓正義之師？”

呂岳見他言辭鋒銳，惱羞成怒，破口大罵道，“姜尚你這老匹夫，你依仗玉虛宮這些兇頑之徒，傷我九龍島睦鄰四聖在先，于公于私，我們今日便要讓你見個教訓！”

當下振翅高飛，化作原形，妖氣沖天，藏在黑雲濃霧後面，剛喙利爪，暗藏疫毒，惡狠狠地向“姜子牙”襲來。

九龍島四聖系在楊戬下山之前來西周送人頭上榜的截教外門弟子，楊

他的反應速度奇快無比，哪吒那廂比他更快，他一蹬風火輪，周身紅绫烈烈飛舞，已經在他前面沖上前迎敵了。

黃天化見狀，恐怕哪吒吃虧，急忙一拍座下玉麒麟跳進戰場，手發火龍标協助。姜子牙生怕呂岳有後手，也不管此時圍攻是否道義了，急忙祭起打神鞭。

這幾件玉虛宮大殺器四下一圍攻，便是呂岳這行瘟的祖宗也措手不及，當下避過了楊戬和哪吒的戬攻槍擊，卻是避不過三位道祖親賜的法寶打神鞭，被姜子牙這一鞭正打中背心，大叫一聲，在雲霧中露出真正面目來，哪裏有半分神鳥鳳凰文采卓然的模樣，竟是九個頭的猙獰怪鳥，皆是三白赤眼，血盆大口，人面鳥身，兇惡之至！

楊戬立時喝道，“哮天……”

哮天犬聽命，閃電般從妖霧中沖出來，利齒重重撕咬在九頭鳥頸部。

呂岳過于托大，先中打神鞭，緊接着一個頭被惡犬偷襲咬掉，痛得剩下來的八個頭凄厲鳴叫，逃走了。

它掉下的一個頭，沿路滴血，所沾之處，草木枯萎。皮肉碰到血水的在場将士，皆受到無差別攻擊，無一例外倒下，口吐白沫，竟似是發了瘟病。

楊戬年少時的知識和閱歷皆來自其父楊君及其母瑤姬公主，少年時曾得西王母和玉鼎真人親自教誨，又得承天目之威，見識遠高于同門，見狀忽然靈光一閃，登高喝道，“各位将官，這位呂姓道人是邪神九頭瘟鳥，異族部落供奉者畏懼稱其為“九鳳”，并非天命神鳥鳳凰！你們都被騙了！”

果然他這麽一喝，原本只是在疑惑的商營将士們都紛紛憤怒起來，連鄭倫都疑惑起來。殷洪連聲喝止，哪裏阻止得住潰散軍心。

呂岳的四弟子見師父失機逃走，哪裏肯留下來聽殷洪指揮幫忙，立刻追随而去。殷洪只得眼睜睜的看着楊戬帶哪吒等人退回西岐城內，不敢追擊。

此戰西周險勝一局。雖然金吒木吒等四将未能痊愈，但是呂岳僞神身份得以被揭穿，九頭

楊戬也不妄自托大，誠懇的搖頭說道，“弟子雖然猜測對方實為僞神，但一開始确實沒有想到竟是九鳳(注)……九鳳系偏遠之地山海異族部落供奉的鳥族大妖，在邪神中亦是鼎鼎大名，因其行事偏激邪惡，因此難成仙道。弟子當日以天目觀之，察覺對方确有神格無疑。既然對方自有神格，受一方香火為尊，為何要趟這趟混水，還故意顯露神鳳外形為殷洪背書？因此弟子便猜測這個鳳凰神鳥的身份恐怕有問題。果然此番弟子故意言語相激，令哮天犬暗藏在後，再加上您的打神鞭，迫使其顯露出本來面目。九鳳此番助殷洪攻擊我西周，只怕便是利益相交，只是此番敗走，不知道是否有後手，師叔不得不防……”

姜子牙點頭贊許，遂布置任務，讓衆人嚴防死守西岐城，不得放一只鳥妖進來。

楊戬一回頭，見到哪吒愣愣的看着自己，明眸中滿是欽佩之意。忽然緊繃的心靈就放松了，當下走了過來，溫言說道，

“哪吒師弟，你今日辛苦了……”。

“楊二哥，你懂得真多……”

兩人同時說道，忽然意識到自己搶了對方的話頭，不由訝然對視。

片刻後，楊戬伸手揉了揉哪吒腦袋，習慣性的順手給他用了個清潔咒，實則也沒有什麽髒污可以沾上寶貝師弟的身子，只是真君師兄知道寶貝師弟天生愛潔，本能的想照顧自己心愛之人。哪吒坦然受之，并不覺得自己與師兄行跡過于黏糊紮眼。

如果哮天犬能夠化出人身講人話，一定會在現場再次捂住狗眼叫喚，“嗷嗷，不帶這麽虐單身狗的！”

注：九鳳，出自《山海經·大荒北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極櫃。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鳥身，句曰九鳳。”因漢楚民間傳說中九頭鳥被二郎神之犬咬掉的一個頭四處滴血，滴血處必有瘟病，因此本文中設定為行瘟邪神祖宗呂岳真身是也。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傾歌歌歌歌歌 1個。

沒有好酒喝的時候，真是一個字都寫不動。一旦有酒喝了，又飚得幾乎酒精中毒，咽炎複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