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幻境6
“我說了,你以後別來找我了。”
少年不耐煩的扭頭,将遞給自己的果籃丢在了地上,懶得再看來人一眼。
“嘿你小子,本大爺給你錢你還不樂意了是吧,你不是還要上學嗎,拿着!”
跟少年說話的人是個滿頭黃毛的年輕人,看上去像個不良的混混兒,語氣也是極其嚣張霸道。
見少年只是倔強望着他,雙手背在身後,便知這錢他是決計不肯收的了,眼珠子一轉,說道:“你看,我說了半天,口也渴了,你幫我倒杯水去吧,喝了我就走。”
東麟見他堅持,心裏只想讓他喝了水快走,他現在不想和任何人有太深的交往。
見少年轉身進了裏屋,那混混兒吹着口哨轉頭打量起這屋裏的內景來,這還是少年搬家後自己第一次來看他。
泛黃的□□牆,牆角的灰皮已經剝落了,窗戶用幾張舊報紙封着,屋裏的大多家具都是他第一次見他時就有了的。
即使是換了居住的地方,少年還是将這些東西帶着,整理了一下物盡其用的放在屋裏。
口哨聲頓停,黃毛混混兒表情有些無奈,看來他這小恩人,過的依舊十分清貧啊,偏偏還如此倔強,自己的任何東西都不肯收。
等東麟端着一個陶瓷碗出來的時候,黃毛正翹着膝蓋坐在椅子上,看見他出來還吹了聲口哨。
“小恩人,你長的越來越好看了。”
啪的一聲,東麟将碗重重一放,“喝完就滾。”
“好勒!”黃毛并不生氣,嘻嘻笑着一飲而盡,将手裏裹成卷的錢放在桌子上,“水錢。”
“你!拿回去!”
東麟面上看似惱怒,那混混兒卻知道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給了他一個臺階下,嬉笑着跑了出去,一邊跑還一邊喊:“本大爺給出去的東西,就沒有要回來的理兒,再說我可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東西。”
“噗…”算了,給了就拿着吧。
東麟竟被他那句話逗樂了,許久未笑的少年笑起來竟有種驚豔,不複平時的僵硬,這一次的笑無比真實,就像是融化了冰雪,然而這麽熱烈的笑明顯不适合東麟的性格,只是瞬間,就難尋蹤跡。
“等等,你…”
看着被整齊放在桌子上的幾百塊錢,他忽然想到了什麽,拔腳便追了出去,錢收到了,總還得還他一句感謝吧。
開門迎接外面的世界,東麟惬意的眯起眼睛頓了一瞬,他好像很久沒有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了。
門外似乎喧鬧着什麽,東麟心裏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直覺。
剛剛還喜笑顏開的人已經死在街口,圍繞着一圈又一圈的人,據說是被人亂刀砍死的,屍體都被砍黏了,黏了…
還未落地的左腳收回,他睫毛顫了顫,臉上收斂了最後一絲表情,垂下眸子轉身進了屋。這下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死神附體了,還是被誰詛咒了要永遠孤獨。
心裏不知是自嘲還是認命,總感覺有點空落落的,握着錢的手卻緊了緊。
“老大,老大,走了。”
大壯獨有的大嗓門讓啻淵不由皺起了眉,他眯起眼睛以便看的更清楚,如果沒看出的話,剛剛跑過的那個人應該是--維西利爾!
自從五年前他消失之後自己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大壯跟着啻淵這麽多年,看着他從一個小混混兒成了稱霸一方黑道大哥,他依舊不知道對方要什麽。
錢,美人,權利,他都很喜歡,只是這種喜歡都太單薄 ,經不起一點時間的摧折,除了這個叫做東麟的少年。
他本來以為兩人是有深仇大恨,将他父母都殺了也沒有動他分毫,只是一點點的将他身邊的人清理掉,看着對方痛苦卻又無動于衷。
“走吧,他記不得我了。”
東麟将門關上,有些疲憊的靠在門背後,屋內熟悉的擺設并沒有讓他覺得安心。仿佛眼裏的一切都失了本來的顏色,房頂越升越高,牆壁也變得扭曲起來,一切都陌生而詭異。
手指輕輕撫着一本簿冊子,沉默了良久才翻開用筆寫下了今天發生的事。
又死了一個啊,他有些憂傷,不過這種感覺并不太強烈,就像自己沒養熟的寵物跑了一樣不痛不癢。
還是這樣好啊,要是每死一個人自己都痛徹心扉的話,那他這輩子就沒有什麽樂趣了。
寫完之後翻了翻前面的內容,這是他每次都會做的事。
他不喜歡寫日記,不過這是必要的。他十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好像忘了許多東西,除此之外,一些不屬于他人生經歷的片段卻時常浮現。
夢境中有無數人走來走去,只是看不清他們的樣子,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他們從不停留,如匆匆過客,人生如逆旅,天地一倏忽啊。
他開始記不清一些事了,不只是生病以前的,而且包括最近發生的一些,不過另一些卻記得很牢,所以他覺得自己不是生病了。
翻開日記,就像在觀看別人的故事。
自那日離開家之後,他沒有再回福利院,具體原因也記不清楚了,後來自己找了個橋洞,偷了幾塊建材堵住洞口,就算是有個住的地方了。
他想去打工,卻因為年紀太小根本沒有人敢招我他,也不想回福利院,只能晚上睡在橋洞下,白天撿些別人吃剩下的食物。
他也沒想到會在洞口發現受了傷的人,本來不想将他帶回去的,只是覺得這件事仿佛很久以前也發生過,至于多久以前也是一點也想不起了了。
大概也是個夢吧,夢裏的自己肆意潇灑,為了變成夢裏的那個自己,他救了他,也不算是救,只是避免了他風吹雨打不知不覺就腐爛了而已,後來那個人好了之後成了個混混兒,染着黃毛,做着一些違法的事。
憑着黃毛的關系他找了一個在小飯店洗盤子的工作,每天五個小時,每小時一塊錢,其他的時候就上學,政府的免費名額,晚上就在橋洞下睡,就這樣過了兩年。
十二歲,他上初中了,那時候再也不能免學費了,東麟到過黑作坊,去工地搬過磚,空閑的時候發傳單,為了錢,每天都工作到淩晨。
為了省下電費,東麟就在工廠陰暗的燈光下做作業,那裏有上通宵的工人,光實在太昏暗了,所以他到了後來一看見明亮一點的地方就流淚。
為了節省時間,早上買的饅頭能吃一天,晚上做完作業已經兩點,這時候身體已經疲憊到不行,腦子一片混沌,昏昏沉沉的有着嘔吐的感覺,一度疲憊到怎麽睡卻睡不着,早上為了多睡一會兒就買幾個饅頭路上吃,匆匆忙忙的跑到教室,時間一長胃就受不了了。
上課為了保持清醒,一遍遍的掐自己的大腿,抓自己的手臂,從一開始的呲牙咧嘴再到最後的麻木…
東麟合上書,臉上沒有其它表情,若說當年自己真的很苦,那麽現在他是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垂着眸子,仿佛将記憶從深處扒出來,這些他自己都遺忘了的記憶,原來自己是這樣長大的。
還好,高中以後就輕松一些了,國家有補貼,他也一直在打工,只是高強度的工作,長期的營養不良已經讓他變得十分容易疲累,就像個未老先衰的小老頭兒一樣。
那時候的生活是一片黑暗吧,可惜太忙碌讓他沒有時間尋死,也讓他養成了內在的叛逆,天都不能讓我死,還有什麽能什麽主宰我?
他沒死,身邊的人卻一個一個消失了,對于此,他沒有別的想法。就是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是誰了。
“老板,打火機!”
“給你,一塊錢。”
東麟從貨架上拿出一個式樣普通的火機遞給男人,給他的時候不由多看了一眼。
這無疑是個很出挑的男人,輪廓堅毅,如同東麟曾經見過的希臘雕塑般俊美。只是頭發略有些淩亂,衣服也不是很講究。
那男人笑着接過,将一張被揉的有些舊的鈔票給他,期間卻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這種凝視不似平日裏總讓他覺得有些厭煩的小姑娘們的欣賞,卻含着一種看不透摸不懂的情緒,沉甸甸的幾乎溢出來。
東麟移開視線不去看他,“客人,好了。”
維西利爾将東西裝進口袋,心裏嘆了口氣,你不記得了也好,沒有痛苦就不會怨念。
東麟望着他離開的背影,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
不過也沒有關系了,記不住的人,記不住的事就當做從不存在,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了。
“彭!”
維西利爾剛轉過彎,猛地一拳揮過來,他雖然神魂強大,但是根本沒有配套的身體素質來避過。
太陽xue一陣鈍痛,他眼前頓時黑成一片,倒在地上眼冒金星,整個人都有點渾渾噩噩的。
黑色皮鞋底敲擊着路面,一個男人緩步走來,他遲鈍的擡起頭,卻被那男人一腳踩在臉上,順手被奪去了手中的東西。
“呵呵,啻淵。”
啻淵居高臨下觀察着腳下的男人,曾經萬般尊貴的神眼角淤青,額頭還有摩擦的傷口,即使身處劣勢,他依舊笑着,高貴的如同國王,如果忽略他扭曲的五指的話。
啻淵挑了挑眉,他似乎記得這還是五年前自己親手用刀背打斷的,他不是喜歡畫畫嗎,所以他斷了他的五指。
他将維西利爾關在自己用來囚禁對手的地下室,準備将自己之前看到過的滿清十大酷刑一一在他身上試驗。
無他,只是覺得生活太無聊了,只是後來關着關着便失去了興趣,十大酷刑不知道用了幾大,漸漸的就将這個人忘了,沒想到被他逃了出來。
似是不滿意于維西利爾無謂的表情,腳下又用了分力。
“嘶嘶,疼。”維西利爾頓時呲牙咧嘴,啻淵滿意的松開了腳。
“真應該讓光明神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他虔誠的崇拜者啊,像狗一樣匍匐在黑暗的腳下。”
維西利爾不置可否撣撣衣角上的灰,“我的心依舊光明,我的身依舊正義。”他用手按住胸口似在宣誓,臉上滿剩下虔誠與正直,他不會在意這短暫的落敗,身為光明,即使是低在塵埃裏,那也是光明。
啻淵不由冷笑到,“呵,虛僞的正義嗎,殺人的神嗎?”
當看到維西利爾瞬間變化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猜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