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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跳

醫療所的全封閉康複室。

闵钲雙手抵着康複室的牆,雙眼緊閉,表情猙獰,頭上冷汗直冒。

合金制的牆體已經被闵钲用手指硬生生摳出幾個洞,手上鮮血淋漓。

黑色玻璃質感的精神屏障以他為中心,五米範圍之內完全隔絕。

“闵钲今天下午在進行适應性訓練的時候,精神力突然暴走,完全沒有征兆,還波及到了旁邊正在給他記錄數據的研究人員。”

“受到牽連的兩名研究人員現在已經清醒過來了,身體沒有大礙。”

“要不是上将在完全失去神志之前,展開了精神屏障,避免了更大的損失,可能現在我們全都得趴下···”

衛熙在周圍一圈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補充下,大概明确了現在的狀況。

觀察室中央,一位穿着白大褂,帶着黑框眼鏡的研究人員滿臉嚴肅:“十分抱歉,這次的突發狀況在我們意料之外。是我誤判了,我們原以為已經完全破解煙霧的成分,但沒想到還是低估了它的作用。”

“現在醫療所和研究所已經組成了臨時研究小組,重新研究從闵钲身體裏提取出的煙霧成分重新制取解藥。等這次風波過去後,我會對這起事件負起全責,代替所有醫療所人員向上級作出檢讨。聯盟作出的任何處分,我都接受。”

伊諾克拍拍他的肩:“老左,這種事情之後再說吧,現在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了。小衛啊,這次又要麻煩你了。唉···人呢?”

身後伊諾克的助理擡手指向康複室,一臉冷靜:“已經在裏面了。”

伊諾克聞言立刻俯下身,趴在觀察室屏幕邊上,表情管理失控。

“胡鬧!他還沒穿防護服呢!怎麽就這樣進去了!”

旁邊一直監視屏幕的研究人員一臉複雜:“可是···衛先生剛剛一進去,闵钲上将放出的精神力波動就已經開始減弱了,而且···”

“從上将現在還能釋放精神屏障這一點就說明,現在的他還沒有完全失控,情況并沒有糟糕到之前那個地步,所以現在衛先生進去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伊諾克眼睛瞪得老大,聲音不自覺拔高:“什麽叫應該!我們必須要保證萬無一失!這兩個折了一個都不行!”

“不行不行!在完全沒有防護的狀态下,衛熙連闵钲一拳都撐不過去!而且···”

話到一半,伊諾克在監控人員的示意下,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看清情形後立刻閉上了嘴。

一群人就這樣心照不宣地看着屏幕監控,場面寂靜地詭異。

伊諾克眯起了眼睛,一會兒湊近屏幕,一會兒拉開距離,如此反複循環幾回。

末了,嘆口氣。

“看來,那個假說是真的,契合度高的哨兵向導之間不能以常理判斷”

“我還是低估契合度這玩意兒的作用了···”

衛熙進到康複室後,看着面前這個男人,面上古井無波,內心萬分複雜。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見到的都是這人狼狽的一面。

但也因為這樣,某些平時無法窺探的,更深入骨髓的東西卻慢慢地浮現。

比起他以往刀槍不入,無懈可擊的形象更讓人心動。

衛熙一邊慢慢走到那精神屏障旁,一邊仔細觀察着前面那人有無異常動作。

他可沒忘記上次吃了闵钲一記重拳痛得差點沒當場昏過去的經歷。

這個人的身體素質跟他比簡直就是兩個level!

不過這次好像有點不一樣。

不知道是闵钲已經熟悉了他的氣息還是其他什麽,衛熙這次的靠近好像并沒有引起他劇烈的反應。

他毫無阻攔地地來到了黑色屏障前。

衛熙擡手戳了戳那黑色的屏障,除了理所應當地被阻擋在外之外,一陣被電擊般的酥麻感從手指傳到了胳膊。

嗯···還好,不是特別難受。

衛熙将手貼到屏障上,閉上眼,慢慢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開始輕聲哼唱。

雖然在一群人面前唱歌感覺還有是覺得有點羞恥,但是衛熙目前也沒辦法突破這個精神屏障,只能通過聲音媒介傳遞精神力。

希望這個屏障還沒有變态到連聲音都隔絕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裹挾着精神力的歌聲觸及到黑色精神屏障後,沒有半分停滞,直接穿了進去,異常順利地侵入那人的精神領域中。

這一次,衛熙清楚地看到了那人的精神圖景。

整體色調為灰黑,沒有半分鮮豔明快的色彩。

充斥着整個空間的詭谲圖案讓衛熙感到異常難受和壓抑。

腳下是黑漆漆的識海,上空是強烈狂暴的漩渦,中間懸浮着好幾個透着黑色閃雷的能量團。

就跟之前窺探到的一般死寂、混亂···

莫名有些心疼···

衛熙深吸一口氣,調動全部的精神力,凝神進行疏導。

“檢測到的精神波動數值已經降回了正常水平!已經脫離了‘暴走’狀态!”

“闵钲上将的各項身體數值和精神狀況也逐漸趨于正常!這次平息的比上次要迅速!”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伊諾克完全不慌。

他雙手環胸,有條不紊地發布指令:“很好,快去準備擔架、醫療設備和恢複藥劑,這次幹脆直接将這兩個人放置在一個病房算了,還省空間···”

不過這些身處在康複室裏的衛熙是聽不到的,他一旦沉浸在一件事中就會自動屏蔽外界的無用信息。

吟唱中途,突然,衛熙感受到手腕傳來一陣拉力,強硬地将他扯到跟前。

由于過于猝不及防,衛熙重心不穩,完全無法反抗這股力道。

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屏障,他下意識地緊閉雙眼。

那宛如實質的屏障在此刻虛化,衛熙就這樣穿了過去,然後摔入了一個懷抱中。

等衛熙終于站穩身形,睜開雙眼後,他愣住了。

然後···

花了半分鐘時間接受現狀。

他正在被一個十幾天前剛剛認識,并稍微···有了那麽一點好感的人抱在懷裏。

闵钲身上熾熱無比,身體微微顫動,像是在忍受什麽巨大的痛苦一般。

他的雙手環抱住衛熙的肩,将人牢牢圏在懷裏。

一股熱意從這人身體上傳來,并成功燒到了衛熙身上。

熟悉的血腥味成功将衛熙從怔愣狀态中喚醒。

他側過頭一看,瞳孔一縮。

為了不傷到他,闵钲手指緊抓住自己的手臂。

那股連合金制牆壁都能摳出一個洞的力道落在自己身上,手肘處頓時血流如注。

衛熙想推開他,去看他手上的傷勢。

但那雙手猶如鋼鐵鑄成的一般死死箍住他,不讓他動彈分毫。

衛熙咬咬牙,一橫心,雙手抱住闵钲的腦袋,将自己的額頭與他的相貼。

精神圖景相連,精神力相互勾纏、交彙。

植物系的溫和與生機逐漸給這片空間增添了些許活力和色彩。

終于不再是之前那般荒蕪潦倒的模樣。

五分鐘後,闵钲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屏障。

失血過多加上精神力暴走的後遺症讓他立刻昏迷過去。

衛熙硬撐着查看了一下闵钲手上的傷勢,立刻跟外面的人聯系。

“弄好了···他沒有傷到骨頭,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我有點累···”

觀察室裏的人默了。

等等!你管這樣叫有點累?明明是很糟糕好嗎!

衛熙雙眼喪失了焦距,氣若游絲,面如金紙。

他晃了晃頭,想要強行清醒一些,卻終究敵不過從精神深處傳來的疲憊感。

衛熙嘴邊揚起一絲苦笑。

昏迷前最後一個意識是:精神力枯竭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這次闵钲醒的比衛熙要早。

而且,不同于之前那副顫顫巍巍的病弱模樣,這次他醒過來後簡直是健步如飛,神采飛揚,精神狀況好的不能再好了。

“就是說,現在研究組那邊還是沒有辦法完全破解我體內的毒素。”語調沉穩,沒有一絲波瀾,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事一般。

闵钲坐在病床旁邊,默默地看着床上的衛熙,像一個沉靜的守夜人。

一旁彙報的研究人員滿臉嚴肅:“現在還沒有定論,小組那邊對毒素成分的研究有了進展,但在如何破解這方面陷入了瓶頸,伊諾克所長讓我過來,讓上将您做一下最壞打算。”

“不會達到立刻致死的地步,但是接下來,您可能會一直這樣毫無征兆地精神力暴走,而且這個毒素不僅只針對精神領域,它正在慢慢侵蝕上将的身體機能。”

“身體機能方面,我們已經有了解決方案,但是在精神領域方面,我們卻毫無辦法,現在只能讓衛熙先生給您做精神疏導進行緩解。”

······

闵钲沉默地聽完,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研究人員向闵钲敬了一個軍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

等研究人員走遠後,闵钲開啓了自己的個人終端,點開了最新的戰況信息。

閻池:上将,一切都在計劃之內,帝國接收到了卧底傳遞的錯誤信息,在昨天的戰役中指揮失利,損失慘重,現在已經退到了K-8號星際防線之外,目前暫無動作。請指示。

闵钲思索了一下,進行回複:不要盲目追擊,收回防線,補充軍備物資。五天後若帝國再無動作,可以派遣機械去探查被帝國放棄的星球。另外,開始啓動R-07計劃。

五秒鐘後收到回複。

閻池:是。

闵钲關掉終端,将目光重新投向病床上的衛熙。

就這樣一直默默地、仔細地看着。

像是要把這個人就這樣印刻在腦海中一樣。

中途,衛熙突然皺了皺眉,晃了晃腦袋,好像做了什麽噩夢,睡得很不安穩。

闵钲伸出手扶住人不安分的腦袋,擺正睡姿,然後釋放出了微量溫和的精神力進行安撫。

不僅向導的精神力可以安撫哨兵,哨兵的精神力也可以帶給向導以安全感。

衛熙在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精神力後,果然安分了許多。

平靜下來後又陷入了沉睡。

闵钲看着他,腦中回憶起之前兩人僅有的幾次接觸。

第一次精神暴走的時候,闵钲完全沒有記憶,不過他事後已經将那段監控錄影反複觀看了好幾遍。

第二次暴走的時候,他殘留了一些意識,隐約記得這人回應了他的擁抱。

雖然可能是被形勢所迫,但這也算是一個比較良好的開端。

闵钲試探性地将手伸進薄被中,輕輕包住衛熙冰涼的手,嘴角上揚。

這次衛熙還是睡了足足一天,醒來之後,已經是傍晚時分。

他慢慢睜開了眼睛,融融的陽光透過窗簾照了進來,讓這片空間變得異常溫暖,舒服地想讓人直接睡個回籠覺。

衛熙盯着天花板發呆,一時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醒了?感覺怎麽樣?”

“嗯···還好···”

習慣性地應了一聲,衛熙呆呆地愣了一會兒。

等他反應過來後,立刻瞪大了眼睛,轉過頭來。

這個聲音在這些天已經讓他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甚至在某些夢裏都陰魂不散。

闵钲就這麽看着他,笑得非常溫柔。

衛熙腦中反複回放起昨天的一系列場景。

他被他抱在懷中···

他和他額頭相貼···

衛熙抿了抿唇,盡量以一種既不讓人覺得是在掩飾什麽,又不會讓人覺得分外突兀的速度,将頭轉向窗外,假裝自己想要看看窗外的風景。

闵钲見狀笑了笑,輕輕捏了捏被自己攥住的爪子。

長久昏迷過後,衛熙對外界的反應能力有點下降,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正與眼前這人牽着手。

常年冰涼的手被這人捂得暖烘烘的,格外舒服。

衛熙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腦子一片混沌,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窗外的陽光明明沒有多麽強烈,卻也能将人的臉染上一抹紅暈。

衛熙聽着自己劇烈的心跳,雙眼放空。

不管之前怎樣逃避與否認,但事到如今他還是得承認。

自己真的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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