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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卸任

距離上次精神力暴走事件已經過去了五天。

這期間闵钲的精神力出乎意料地十分安分,完全沒有再次失控的跡象。

國家級重症監護病房裏。

坐在窗邊的衛熙正縮在卵型軟椅上看書。

旁邊,躺在病床上被各種設備束縛着動彈不得的闵钲上将歪過頭來看着他發呆。

“那個···需不需要我幫你開啓個人終端?我有點不習慣被別人一直盯着看···”

“哦!抱歉。”上将大人此時才注意到自己的行為略微有點冒犯別人,将頭轉回來,盯着天花板繼續發呆:“我以前躺病床上的時候,眼睛總是會盯着別人的臉,覺得這樣總好過看旁邊這些冷冰冰的儀器,可能···已經成習慣了吧。”

衛熙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沉默了。

這平淡卻莫名招人心疼的內容用這種灑脫中透着一絲憂郁的語氣說出,産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讓衛熙難以招架。

怎麽回事,為什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

衛熙看了看時間,起身走到闵钲旁,利落地将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各項儀器全部拆了下來。

或許是醫學生的本能還殘留在體內,在這裏待久了後,衛熙重新拾起了自己的專業知識,并耳濡目染地偷學了許多學校裏沒有習得的技能。

甚至于一兩天後,衛熙已經能夠将各種檢查工作做得比專業護士還熟練。

醫療所的護士小姐姐們本來只是一時興起,想讓這個在一旁看得格外認真的小弟弟試一試的,卻沒想到做得如此完美。

幾位姐姐相視一笑,各自揚起了不可名說的弧度。

“小熙弟弟~要不以後給上将回收設備的工作都交給你吧,姐姐們工作一天了,也很累的~讓我們偷個懶。”

“嗯嗯嗯,只是回收就行了,其他都交給我們!做得太過我們是會被上頭懲罰的。”

“嘻嘻嘻,如果主任問起來記得給我們打掩護啊~”

衛熙還沒說什麽,闵钲卻率先開口了。

“可以,我不會跟濮薇婆婆說的。”

衛熙:······

闵钲轉了轉手腕,稍微舒展了一下身體。

衛熙在一旁一邊收拾着儀器,一邊看着上面的各項數據。

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身體素質方面無可挑剔,但是腦域和精神領域卻是超乎尋常地混亂。

這樣的數據,如果換做其他人,估計早就瘋了。

“好了,別皺着眉了。”

正當衛熙看得聚精會神的時候,一雙手溫柔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已經習慣了。”

衛熙垂着頭,任由那雙大手在他腦袋上肆意妄為。

通過哨兵向導間特有的精神力聯結,闵钲感知出了現在的衛熙情緒有點低迷。

賣慘是可以的,但是惹得人傷心就有點得不償失了。

剛想說些什麽來逗逗他,緩解氣氛,卻無意中看到了衛熙埋在陰影處的眼睛。

明明是柔和清秀的眉眼,在此時卻透着某種堅毅。

宛如蝶翼的睫毛上閃着的一兩點水珠,在陽光照耀下格外顯眼。

闵钲瞳孔一縮,調笑的話語在嘴邊轉了幾圈最終沒有說出口。

衛熙轉過身,掩飾一般地揉了揉眼睛。

闵钲默默地看着他清瘦的後頸,慢慢湊過去···

“hi~石頭學長,聽說你又住院啦,我過來湊湊熱鬧順便嘲笑你一下!”

人未到,聲先至。

這麽欠揍的語氣恰好破壞了這間病房裏微妙的氛圍。

闵钲的臉頓時沉了下來,黑洞洞的眼睛朝來人看去。

為什麽每到這種時候就有人來打擾他!

來人有着一頭耀眼的金發,瞳孔是稀奇的湛藍色。

俊朗的臉龐與周身溫暖陽光的氣場相輔相成,但是頗為放肆的舉止和不着調的語氣卻給人一種輕浮的感覺,很難讓人不聯想到浪蕩花叢的纨绔子弟形象。

凱利剛踏進來,還沒再多說幾句寒暄寒暄,就感到了一陣強大的精神力威壓。

浩瀚尖銳的精神力不過頃刻就侵入了他的精神領域,對着他脆弱的精神體內核就是一陣揉搓。

凱利頓時弓下了腰,手捂着腦袋,面部扭曲,好一陣龇牙咧嘴後才慢慢緩過神來。

“石頭學長?”衛熙看看來人,覺得這位網傳戰力卓絕的凱利少校目前情況好像不太适合回答問題後,又将目光轉回到闵钲身上。

“我以前上學的時候,用的是化名‘空岩’,然後他就擅自給我取了這個外號。”闵钲接收到了衛熙疑惑的眼神,溫聲回答。

衛熙歪了歪頭,依舊沒有意會其中的含義。

闵钲執其衛熙的手,在他手掌上筆畫。

“是這個‘岩’。”

“喂!你別太過分了,我們這麽久沒見,你怎麽一上來就給我使‘精神威壓’啊!”凱利沖到闵钲前頭,控訴道。

“啊,不好意思,你誰來着?”闵钲涼涼地說。

凱利輕哼一聲:“你不要以為這麽拙劣的激将法對我還有用,我早就不是···”

凱利剛想反唇相譏,嘲諷一下自己那以往被所有人盛贊足智多謀的學長,此時的戰術水平已經退化到這個境地,就看到闵钲面無表情地在個人終端上拖出一個視頻,點開。

畫面上,一位喝醉酒,發型淩亂,儀态盡失的男子正用力錘着面前的無機質玻璃。

“為什麽!為什麽女人都是這麽不可理喻!”

“我幹什麽了嗎!我也沒幹什麽呀!她怎麽又生氣了!”

“哼!在她沒給我道歉前!我絕對不會先理她的!再理她,我就是豬!”

······

“靠!分手就分手,當我沒脾氣嗎!我又不是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給她慣得!一身公主病!”

“我宣布今天我凱利·哈裏森重新恢複單身!你們都別攔我!今天我要好好玩一把!”

畫面一轉,凱利鑽進一個模拟倉,朝着鏡頭大喊:“還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陪我玩一把‘星際争霸’,來不來!老子今天就是要放縱一把。”

······

“啊啊啊啊啊!”凱利一個閃身沖上來,右手曲成爪狀,想要搶闵钲的終端,但被闵钲輕飄飄地閃過了。

一擊不成,凱利朝着闵钲氣急敗壞地喊道:“喂!這個視頻上次我們打賭的時候你不是說删了嗎,怎麽還有!”

闵钲一臉淡定:“上次删的是三年前的,這個是兩年前。”

反正內容基本上差不多。

每次凱利和商雪初鬧矛盾,他就拉着他們這一群兄弟喝得爛醉,一邊砸東西,一邊哭着說要出去浪。

最後就只是打了幾把游戲後睡得跟死豬一樣。

然後這之後沒過多久,這兩人就又好的跟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大家都習慣了。

但是這習慣僅限于他們這一圈人裏。

一旦這些視頻流傳出去,凱利少将在國民以及下屬心中英明神武的形象就會蹦得連渣都不剩。

凱利咬牙切齒地看着闵钲。

他覺得闵钲就是上天派來克他的。

上學的時候,闵钲作為一個插班生,一來就把凱利之前創下的各科記錄通通打破,甚至于在人氣方面,他都沒有勝過這個毫無背景的平民小子。

直到他畢業了都沒有把闵钲從學院綜合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上擠下來。

這一度成為了凱利的心結。

更讓他感到不爽的是闵钲這小子一點都沒把他放在心上。

某次凱利實在忍受不了發出的挑戰書一直被某人無視,器宇軒昂地走到闵钲跟前,當面下戰書的時候,闵钲輕飄飄地來了句:“不好意思,你誰?”

這種拽上天的無視态度讓自小就被奉為“天之驕子”的凱利感到非常憤怒,曾不止一次地發過誓要讓闵钲為此感到後悔。

可惜夢想終究成為不了理想。

自那之後,兩人每次對決,都以凱利的落敗而告終。

至于為什麽叫他石頭···

凱利認為這個外號跟他這位讨厭的學長非常相配。

闵钲剛入學的時候,誰都不理,看誰都一副拽的二八五萬的樣子,脾氣又臭又硬,跟石頭一樣。

而他的名字裏又剛好有個“岩”字。

凱利大喜,天助我也!

一直到凱利進入軍部後才知道,這位石頭學長,就是幾年前被哨兵向導管理部門爆出來的幾十年以來唯一的一位s級黑暗哨兵,甚至可能是有史以來第一位擁有異能的哨兵。

而且,最讓凱利感到心塞的是,闵钲這貨從一開始就是開了個小號跟他玩。

連名字都是化名!

不過這顯然并不妨礙凱利少将單方面的厭惡之情。

哼!沒什麽區別,青銅和石頭一樣,都又臭又硬!

“如果哪天我發現這些視頻流傳出去,你就死定了”凱利陰恻恻地威脅闵钲。

“你放心,我還沒這麽閑。”闵钲懶懶地說。

凱利松下一口氣。

“不過如果哪一天商雪初那個丫頭找我要,我保不齊就給她了也不一定。”

“喂!!”

衛熙看到眼前這兩人打打鬧鬧的情景,眼睛彎了彎,不自覺笑了出來。

原先心中那種悶悶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這個時候,凱利才看到一直被闵钲擋在身後的衛熙。

青年眉目柔和,身姿挺拔,氣質幹淨,笑起來莫名招人,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之前他就聽說,聯盟找到了與闵钲契合度高的向導。

當時他就有點好奇,想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跟他那個如此變态的學長達到這麽高的契合度。

不過目前看起來,這位向導小朋友比闵钲這貨要好太多。

凱利主動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叫凱利·哈裏森,是闵钲的戰友,你叫我凱利就行了。”

衛熙臉上挂着得體的微笑,上前回握:“你好,凱利少将,我叫衛熙,是···”

衛熙頓了一下,他發現自己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向闵钲的朋友介紹自己。

“我的專屬醫生。”闵钲接道。

衛熙轉過頭看了闵钲一眼。

闵钲回看過去,眼裏溫柔地仿佛能滴出水。

雖然這兩人坦坦蕩蕩的,但是明察秋毫如他還是察覺出了一絲微妙的氛圍。

凱利的眼睛在闵钲和衛熙之間轉了幾圈後,覺得自己明悟了某種事實真相。

臉上換了一副了然的笑容,腦中思緒萬千。

被闵钲坑了這麽久,這次不抓住機會好好整整他,真的是對不起這麽多年憋屈的自己。

闵钲一看到凱利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畢竟做了這麽多年的戰友,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所以他打算先發制人。

“話說回來,你跟商雪初訂婚那天,我人剛好在前線,沒有去觀禮真是抱歉。”

“沒關系,不用客氣,事後補上禮物就行了。我覺得軍部那個最近研制出來的···”

“你們什麽時候打算正式結婚?”

話被強行打斷,凱利有點生氣,但還是耐着性子乖乖回答闵钲的問題:“還沒定···商家和我們家都不是小家族,我和雪初結婚牽扯到的事情太多,現在不合适。”

“那剛好,你後天收拾收拾去前線吧。”闵钲點開了軍用通訊渠道,編輯了一封郵件。

凱利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都給你放了兩個月的假,婚都訂了,你還待在首都幹什麽?閻池在前線有點吃力,你去幫他。”

“等等!那你呢?”

闵钲繼續在終端上發送信息,語氣平淡地答道:“我現在還是病危狀态,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精神力暴走,不太适合繼續擔任指揮官一職。”

凱利聞言,立刻收了原來漫不經心的表情,變得有點嚴肅:“這麽嚴重?”

闵钲看了眼凱利,然後繼續将目光轉回終端上:“比以往嚴重,不過虐你還是綽綽有餘。”

凱利:······

他的擔心就是多餘的!

“哦,對了,你過去後,聯盟那邊應該會委任一位新的指揮官,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奧斯本元帥。”

凱利愣住了,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奧斯本···老師?”

闵钲輕描淡寫地點點頭。

奧斯本元帥是闵钲和凱利的上司兼老師,現在已經八十來歲了。

以聯盟的規定,這個年紀其實已經可以待在後方頤養天年,但是哨兵的生命很長,所以老爺子現在還是烏發濃密、精神抖擻、神采奕奕,天天嚷嚷着還能再跟帝國戰個五十年。

但是聯盟上層體恤老将,還是強制讓奧斯本元帥回家休養。

沒想到這次闵钲生病,聯盟上層終于舍得将這位“國寶級人物”放了出來。

凱利在當士兵的時候,就是在奧斯本元帥麾下,平時沒少被這位一臉兇相的元帥教訓。

要說他這光鮮亮麗的一生,最怕的是誰,那必然是這位在外威名赫赫的元帥,連闵钲都得排到後面去。

就算現在他已經升至少将級別,在某些夜深人靜的夜晚,他還是能夢見奧斯本元帥扯着大嗓門說教他的場景。

凱利意氣風發地過來,行屍走肉般的回去。

衛熙有點擔心:“他沒事吧?”

闵钲毫不在意:“沒關系,他已經習慣了。”

衛熙點點頭,轉過身來,看到闵钲眉頭緊鎖的模樣,心中一緊。

“怎麽了?你精神力又要暴走了嗎?”

闵钲搖搖頭,就這麽默默地看着他,不說話,眼中滿是柔情。

衛熙被這個眼神看地渾身燥熱。

闵钲不由分說地牽起了衛熙的手,略顯粗粝的手指在衛熙細滑的手背上摩挲了一會兒:“其實我有點不太喜歡待在研究所,每次來這都會想起一些很不好的回憶,所以···”

“能讓我去你家住會兒嗎”

衛熙:······

另一邊,伊諾克正開完了會,打算回去洗漱一番盡快休息,明天還有一堆事情等着他解決。

他才剛回到住所時,終端上突然彈出了“緊急”字樣。

伊諾克身子條件反射性地一抖,立刻點開。

拟态畫面上,一位護士小姑娘急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所長,不好了,上将和衛先生都失蹤了!”

伊諾克一口氣提上心頭,腦中思緒翻飛,頓時湧出了好多種可能,好半天沒緩過勁來。

這時,他又收到了另一條信息。

病房裏太吵了,不宜靜養,我自己找塊安靜的地待着,不用找我。——闵钲

伊諾克:······

這個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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