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安內
“你母親,空局長她···被停職調查了。”
凱利雙手交握擱在桌上,目光沉沉,眉頭緊皺。
第一句話莫名沉重。
封閉的房間裏,燈光黯淡,素色的牆體、桌面倒映出中央晶藍色的屏幕熒光,消毒水的清冽氣味彌漫在空氣中,襯得氛圍愈發嚴肅。
凱利深深嘆了口氣,偷偷睜開一只眼暼向對面,想看看他那學長聽到這件事的反應,會不會驚慌失措到六神無主。
但是讓他失望了,闵钲眼皮都沒擡一下,神色平靜至極。
“是嗎,那她現在應該高興地快瘋了。”
凱利擡手撫了撫額,日常感嘆自己跟這位石頭學長不對盤。
“高興談不上,嗯···”凱利回想了一番當時空顏的臉色:“瘋應該是快瘋了。”
“有人彈劾她濫用職權,關于域外星系勘探開采稀有礦石的審核問題。”
“具體理由好像是···惡意攔截稀有礦石信息,無故推延開采進度,阻礙礦石能源研究發展,啧,這理由編得真沒有水平。”凱利撇了撇嘴。
“我們以前瞎編的作戰過程都比這個可信!”
礦石能源的确是左右聯盟軍事和經濟的生命線。
無論是機甲還是星際戰艦,都是由稀有礦石作為核心動力能源。
某些擁有特殊輻射的礦石甚至可以成為新型武器研發的突破口。
但是礦石産業滋事重大,牽涉職位、領域過多,某些暗箱操作幾乎是聯盟高層默許的。
有人以這個借口朝空顏發難,要麽就是純粹沒事找事,要麽···
就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停職了大概三小時吧,可是時空管理局那邊沒了她坐鎮實在不行,彙報上的文件積壓如山,沒有局長的最終批準,無法分派執行,工作進度停滞。”
“後來沒辦法,司法局下了特令,讓工作與調查同時進行,畢竟需要調查的領域只是空局長權限的一部分,與其他工作并不沖突,但是為了以防萬一,司法局暫時沒收了局長的個人終端,并且勒令她不能離開指定的辦公地點,也不能使用官方頻道外的其他頻道。”
空顏聽到這個荒唐的指令後氣笑了。
這分明就是變相拘禁。
調查?
行!
這位刁鑽刻薄的冷酷大小姐非常貼心地用自己的最高權限調出了十幾年來有關礦産方面的審核文件,并詳細列舉了經手的人員名單供他們調查記錄。
所有文件加起來夠他們不眠不休看上一個月的。
老娘莫得休息和自由,你們就在這陪我一起加班吧!
大家都別好過!
凱利斟酌了一會兒用詞,緩緩開口:“幾天前空局長用聯系我,讓我過來轉告你一下,她挺好的,你不用擔心她。”
挺好個鬼!
要不是用的視頻通訊,他還真就信了!
屏幕中的女人披頭散發,眼眶青黑,眼中布滿血絲,滿臉疲态,但是目光炯炯,眼神兇厲地像是噴出火來。
“我挺好的”四個字被她說得咬牙切齒,怨氣十足。
如果不是因為白天,凱利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女鬼了···
闵钲點點頭,說不擔心就不擔心,毫無身為兒子的自覺:“那就沒事了,她會處理好的。”
凱利對這個莫名其妙的傳話有點郁悶:“你說局長她既然能聯系上我,為什麽不直接聯系你呢,還要我借着看望的名義來傳話···”
闵钲瞥了他一眼,神色平靜:“我的官方通訊線路不安全。”
凱利愣了愣,沒有再追問下去。
闵钲看到屏幕上的文件,皺皺眉:“停戰的批示下來了?”
“嗯,”說到這事,凱利有點無奈地攤了攤手:“對,帝國那邊誠意很足,想要永久停戰,現在已經公示了星際文件。啧,面上那一套倒是做得很足。我們這邊大部分人對這個提案表示同意。”
帝國與聯盟的淵源由來已久。
聯盟是從舊帝國裏分裂出來的星際新興政權,相比于保有帝制的帝國擁有天然的制度優勢。
繼承了舊帝國大部分領地的帝國政權一直妄圖吞并聯盟的版圖。
數十年前,帝國率先研制出了針對蟲族的特效藥劑,從此蟲族不再對人類構成威脅,人類開始肆無忌憚占領星球領地,帝國也将戰略中心放在了對聯盟的打擊上。
一直以來,帝國的綜合實力在聯盟之上,加之抵禦蟲族對外擴張發現并占有了大量稀有礦産,軍事力量大大提升,頗有稱霸全星際的趨勢。
但是好景不長,帝國內部争權奪利現象嚴重,落後繁複的制度設計成為拖累,階級差距擴大,經濟逐漸積弱。
再加上最近幾年在星際戰場上屢戰屢敗,尤其是聯盟一方任命闵钲作為總指揮後,帝國損失慘重,士氣大減,綜合實力大不如前,短短幾年由盛轉衰。
闵钲聽完凱利的簡要說明,大致明白了現在的局勢。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一下一下地點着桌面,沉聲道:“永久停戰是不可能的,最多兩年之內,帝國和聯盟就會再次開戰,這一點,帝國當權者也清楚。”
凱利點了點頭,身子向後仰,接話道:“帝國現在請求停戰,無非就是為了麻痹我們,拖延最終決戰期限,一來恢複元氣,二來讓他們安插在聯盟境內的勢力有足夠的時間施行他們的計劃。”
“我懂老師他們是想先安內再攘外,嗯···這也挺好,省得下次開戰還得防着身邊人,指揮都放不開。”
“哦,對了,”凱利猛地直起身,點開終端,滑出一份文件:“還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迪恩中将帶來的那個礦石,經過檢測的确可以幹擾機甲內部電波磁場,不過範圍有限,而且作用僅限于機甲,對星艦沒有作用。”
“前線的勘探隊伍回來報告說維斯巴尼亞星球上有發現同類礦石,産量挺多,質量參差不齊。學長,我還是懷疑迪恩有問題。”凱利緊擰着眉,眼裏滿是凝重。
闵钲一目十行快速浏覽上面的信息,思考了片刻。
“凱利,你幫我帶句話給老師。”
······
房間外,衛熙和商雪初相對而坐,各自抿了抿杯中的紅茶,相視一笑,然後放下茶杯,擡起頭,再笑。
相顧無言。
場面有點尴尬。
原本,尴尬這種詞放他們兩個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違和的。
衛熙從小摸爬滾打在各種環境中,很多時候,不讓場面尴尬就是他的工作,虛與委蛇,逢場作戲都是基本功。
而商雪初作為商家的唯一繼承人,自小閱盡千帆,長袖善舞。商家以商業起家,産業遍布全聯盟,在這種環境的熏陶下,商雪初十分善于博取好感,籠絡人心。
但是現在的場面的确是有點尴尬。
他們從互相見到對方第一眼起,就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千年的狐貍初次見面,不打算玩聊齋。
慣會做戲的兩人,開始嘗試如何跟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真誠的溝通。
衛熙看着對面的商雪初,感嘆着真不愧是大家族教出來的小姐,氣質和容貌遠勝于他之前見過的貴族子弟,一舉一動都透着知性優雅。
大而明媚的杏眼,小巧的瓊鼻,精巧的下巴,略帶嬰兒肥的臉蛋沖淡了精致五官的距離感,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具有親和力。
如果空顏是一把鑲嵌着名貴寶石,刃如秋霜、鋒芒逼人的刀,那眼前這位商小姐就像是一粒珍珠,雍容華貴、雅潔瑰麗,渾身散發着融融的光。
雖然剛剛對視的時候,商雪初的眼中毫無疑問帶着審視的意味,但這位大小姐是誰,她可是商家的繼承人,從小被譽為“商業天才”的奇女子,如果衛熙感覺不到這份審視,他才會覺得奇怪。
而且,相比于以往見過的帶着欲念的渾濁眼睛,這位商小姐的眼神清澈幹淨,能從中捕捉到純粹的善意和關心,讓人難以心生不悅。
商雪初也在打量着面前這位青年。
她從小跟在父母身邊流連商圈,見過很多人,看過很多事,但是從沒有一個人能讓她這麽···意外。
來這之前,她就從凱利口中聽過衛熙的名字,也詢問過對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溫和,脾氣好,長得挺不錯。
這是凱利的說法。
商雪初聽到這個回答當場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撲到凱裏懷裏,擡手揉亂了他的一頭金毛。
開始第N+1次思考她這麽冰雪聰明、天生麗質的人,怎麽就栽在這麽一個直男的手裏!
問好,自我介紹,握手,初次見面三部曲流程結束後,商雪初就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絕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根據凱利的說法,衛熙是孤兒出身,接受的教育都是聯盟統一義務教育,很少有機會接觸上層圈子,但是從剛剛的一系列接觸來看,衛熙的禮節、舉止、言行都無可挑剔,懂分寸,知進退,就算是那些大家族子弟也找不出幾個人比他做得更好。
長得的确不錯,皮膚白皙,體格纖長卻不瘦弱,五官生的很标致,沒有尋常男人那般剛毅粗犷,也沒有女人太過柔媚的感覺,是最讓人生不起防備的長相。
最讓商雪初驚嘆的是那雙眼睛。
丹鳳眼眼尾上翹,原本是有些淩厲的眼型,但是在面前這位青年臉上卻分外柔和。微笑時微微上揚的弧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美好的事物。
看向自己的眼神坦率直接、不卑不亢、大大方方,不會因為與身俱來的身份差異就顯得無所适從。
結論:是一位通透,堅韌,有自己底線的聰明人。
這種人可以作摯友。
“雪初姐,我可以這麽叫你吧。”
最終是衛熙先開啓了話題。
“嗯,可以哦,畢竟我長你兩歲,”商雪初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抿一口:“但如果真要算起輩分,你應該比我長一輩。”
“闵钲上将應該算是我的老師,這麽算算,我是不是要喊你師母啊~”在衛熙略帶疑惑的目光下,商雪初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
衛熙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心中了然。
衛熙之前聽闵钲說過商雪初的事。
空顏的母親是商家人。
在空顏還小的時候,空顏的雙親在一場戰役中身亡。之後空顏就被養在商家,受到商家諸多照顧。
之後空顏身居高位,與商家的情分一直未斷,商家家主請空顏幫忙,空顏自然不會推辭。
幫忙的內容是,給商家唯一的繼承人商雪初進行精神力抗壓訓練。
商雪初是普通人,她沒有覺醒精神力。
雖然大家族子弟裏的普通人多了去了,但是商家不一樣。
商家的産業可以說把控着聯盟的經濟命脈,跟政界、軍部牽涉緊密,樹敵頗多,各種陷害暗殺數不勝數。
如果作為繼承人的商雪初對精神力威壓沒有抵抗力,她會在各種談判中就落入下風,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洩露機密。
但是給非軍部中人進行精神力抗壓訓練是違反規定的,所以商家才會請空顏幫忙。
空顏在獲取了軍部高層的默示同意後,委托闵钲來給商雪初進行訓練。
給尋常的哨兵向導進行精神力抗壓訓練,就對訓練者的精神力等級有極高的要求,尤其這次受訓者還是一位普通人,不僅要求精神力達到有形有質境界,還要求使用者對精神力有十分精細的控制力。
整個聯盟估計也只有闵钲有這個實力。
那個時候闵钲十八歲,商雪初十歲。
空顏尋思着,反正現在闵钲任務也不多,幹脆就讓他來教授商雪初必備的軍事知識和軍事技能,也省的商家再找一個軍事專家教了。
商家自然也很樂意,闵钲的軍事素養足以匹敵任何一位軍事專家。
然後,闵钲就成了商雪初的老師。
道理是這樣的,但是被一個比自己大的女生稱呼為師母,衛熙還是感覺怪怪的。
“···師母這個稱呼有點別扭,我現在也是上将的學生,所以咱們還是同輩,我還是喊你一聲姐吧。”
商雪初眼睛亮了亮。
“你也經歷過被上将逼着一邊抵抗精神力威壓,一邊默寫各種型號的槍械特征嗎?”
衛熙:???
唉?
“不對。”商雪初擡手掩了掩嘴,覺得有些失言:“你是他的向導,他應該不會這麽粗暴地對你。”
“但是他對我就很不客氣了。”
商雪初輕嘆一口氣。
“不瞞你說,我小的時候,對上将唯一的想法就是···”
“如果我打得過他,我一定打死他。”
衛熙:······
闵钲和凱利商議好事情,走出房門,看見對面接待室裏,衛熙和商雪初腦袋湊得極近,兩人相談甚歡。
窗外陽光和煦明媚,撒在兩人身上像是蒙了一層絨絨的光。
凱利停下腳步,将手搭在闵钲肩上,臉上表情甚是玩味:“這情景看起來這是賞心悅目,對吧,學長。”
闵钲瞥了眼肩上的手,沒接話,徑直朝接待室走去。
他特意放輕了腳步,思索了會兒,還稍微用了一點精神幹擾。
不過還是被發現了。
衛熙偏過頭,精準無誤地捕捉到他的位置,眼睛彎了彎,嘴角輕揚。
“你們事情談好了?”
商雪初有點疑惑。
“怎麽了?那邊沒人啊···啊,上将!”
第一次精神幹擾無效,闵钲心裏有點挫敗,面上卻不顯,緩步走到衛熙身邊,牽住他的手。
凱利跟在闵钲後面走了進來,倚靠在商雪初軟椅的椅背上,手自然又親昵地搭在商雪初肩上。
“你們剛剛在聊什麽?這麽開心。”
商雪初和衛熙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在聊烹饪。”
“我剛剛邀請了衛熙來我家,一起做甜品,他···”
“抱歉,最近應該是不行了。”闵钲出言打斷她。
商雪初癟了癟嘴,很是不服氣。
“沒說是這幾天,之後有空就行。”
闵钲瞥了她一眼,表情淡淡:“之後你跟凱利也應該要完婚了,你确定到那時你還有時間?”
商雪初依舊不死心:“完婚後總有時間的···”
闵钲無情地戳穿她:“完婚後你就該去處理積壓幾個月的文件了。”
商雪初:······
雖然都是事實,但聽起來怎麽這麽欠揍。
闵钲無視商雪初有點怨毒的眼神,俯下身貼在衛熙耳邊說了什麽。
衛熙看了眼時間,點點頭,起身朝商雪初揮了揮手,笑笑:“雪初姐,我就先走了,之後有空我一定會去你家赴約的。”
兩人走後,商雪初看着闵钲的背影,輕哼了聲。
“上将這個人怎麽還是這麽讨厭啊···”
凱利摸摸她的頭發,嘆口氣:“你第一天認識他嗎?他不一直是這副樣子。”
商雪初轉過身,習慣性地捏了捏凱利的臉:“不過比起之前,現在上将的脾氣倒是收斂了許多。”
“果然啊,談了戀愛就是不一樣。”